方文斌死了。
这三个字像铁钉一样钉进脑子里。
陈衡没有下楼。
他转身沿走廊原路返回,步子不快不慢,和往常一模一样。腋下夹着牛皮纸袋,后背已经洇出一层汗。七月的热浪从窗口往里灌,他后脊却是凉的。
方文斌,厂里的二级技术员。黑框眼镜,话不多,左手食指短了半截——据说是年轻时冲床事故留下的。陈衡只见过他两次,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上。
现在说不上了。
他把牛皮纸袋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兜,指尖碰到裤缝的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
手指发抖的原因他清楚——方文斌接触军工图纸,死在项目答辩当晚,这不是巧合。有人在清理痕迹。
他前胸忽然发紧。上一世中弹的位置,左肺下缘,偶尔还会在梦里抽痛。方文斌的死法他不清楚,但死因猜得到——这个人要么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要么挡在了什么人的路上。
而那条路的终点,正在指向他。
回到宿舍不到二十分钟。
门被敲响。
三下。节奏均匀,力道克制。
孙建国的敲法。
陈衡拉开门。孙建国站在外面,灰色短袖衫大半被汗洇透,脸上的线条比衣服还硬。
“跟我走一趟。”
没多余的话,连去哪儿都没说。
陈衡拿起桌上的水壶灌了口凉白开,把牛皮纸袋锁进抽屉,跟上去。
保卫科在厂区东北角。两层灰砖小楼,楼外两棵法国梧桐,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蝉叫得震耳,反倒把那片阴影衬得更沉。
二楼,最里头那间办公室。
门关上。门闩扣死。咔嗒。
孙建国没坐办公桌后面,搬了把椅子搁在陈衡对面。不到一米。两个人面对面,中间只隔一小片窗帘漏进来的光。
桌上放着一摞文件。
棕色硬皮封面,左上角两个红色方章大字——“机密”。封面右下角一行小字他没看清,但厚度看清了。
至少五十页。
“先说方文斌。”
孙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嗓子最深处硬挤出来的。
陈衡没接话。
“今天凌晨四点,公安局在城西石桥下游三公里找到了他。”孙建国眼皮跳了一下,“溺亡。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三天前。”
“三天前。”
“对。你在厂长办公室做方案答辩的那天晚上。”
窗外蝉鸣骤然响了一截。一只有节奏,一只没有,交替着叫,像两个人在吵架。
陈衡脑子里飞快地转。
答辩当晚。方文斌是二级技术员,平时接触的材料有限,但那天晚上技术科值班室是开放的——因为答辩需要临时调阅资料。方文斌有没有在那个时间段进过值班室?如果进过,他看到了什么?
“是意外吗?”他问。
孙建国没有马上答。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桌面上。
一张照片。
黑白,冲洗质量不好,但主体看得清。
一只手。
左手。手背朝上,手指蜷着。食指只剩半截。
指甲根部有淤青。那种淤青,溺水造不了。
“指甲缝里有金属碎屑。”孙建国说,“法医初步鉴定——黄铜。”
陈衡的瞳孔收紧。
黄铜。弹壳的基础材料。
五六式步枪的弹壳,用的就是黄铜覆铜钢,含铜量在百分之七十左右。这个数据他闭着眼睛都能报出来。方文斌一个搞工艺的技术员,指甲缝里怎么会有黄铜屑?
除非他在死之前,徒手接触过弹药相关的零部件或材料。
“但他身上没枪伤。”孙建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也没有刀伤、勒痕。除了指甲里的碎屑和手腕上一小块擦伤,找不到任何外力致伤的证据。”
无外伤溺亡。指甲里有黄铜屑。
这组信息拼在一起,画面很不好看。
“所以你们——”
“我什么都不怀疑。”孙建国直接打断他,语气硬邦邦的,“怀疑是公安局的活。今天找你来,不是谈方文斌。”
他把椅子往前拽了几公分。两人膝盖几乎顶上。
“我是来谈你的。”
孙建国伸手,把那摞棕色封皮文件推到陈衡面前。
“打开。”
陈衡拿起文件,翻开第一页。
标题印在正中,宋体加粗:
《涉密人员安全管理规定(试行)》
他没急着翻。先看了一眼文件编号。前缀他认得——军工系统内部序列。这个级别,通常副处以上干部才会接触到。
“今天早上省厅专人送来的。”孙建国食指点了点封面红章,“你的保密等级,从今天起,由调整为。”
陈衡翻到第二页。目录。十二个章节,从“涉密人员行为准则”到“违规处理办法”,每条黑体标注。
第七章的标题跳进他眼睛里。
《日常活动监管与报告制度》。
“我给你念几条。”孙建国没等他看完,直接背了出来——显然已经反复读过很多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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