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车床,”老周忽然说,“你修好之后我仔细看过。”
陈衡微微偏头。
“主轴同轴度,你校到了零点零一五毫米以内。”老周的声音变了,多出一种陈衡很少从他嘴里听到的东西——畏惧。“C620出厂标称精度零点零三。你用手工,锉刀加千分表,校到了出厂精度的一半。”
停顿。
“我干了三十二年车工,做不到。”
“孙总工看了你的步枪方案,在办公室坐了一整个下午没动地方。我去送水的时候看见——他眼镜摘下来擦了三次,手在抖。”
老周转过身,目光从陈衡脸上慢慢扫过去。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多了。骄傲,心疼,困惑,恐惧,全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样是哪样。
“小子,”老周一字一顿,“你到底是谁?”
空气凝住了。
这个问题,陈衡等了很久。
他想过会从孙建国嘴里问出来,想过孙振华,甚至想过陈德厚。
没想过是老周。
但也许就该是老周。整个厂里,只有这个干了三十二年、用手摸过无数根主轴、用眼睛量过无数个零件的老师傅,才真正懂他做的事有多“不对劲”。
理论能学,天赋能解释,手感不行。
手感是几十年磨出来的。一个十六岁初中毕业生,不可能有那种手感。
除非他不是十六岁。
陈衡对上老周的目光。
他很想说。
在这个缩小到只剩三个点和几条线的世界里,老周是他最不愿意骗的人之一。
但他不能说。
协议上的墨迹还没干。
“师傅,”他说,声音很轻,每个字稳稳当当,“我就是陈德厚的儿子。仅此而已。”
老周看了他很久。
然后笑了一下。那种笑很浅,嘴角只动了一下就收住了,像是笑到一半觉得没意思。
“行。”老周把扳手往腰间一插,拉开库房门闩。“那就好好做陈德厚的儿子。别让你爹白发人送黑发人。”
门开了。阳光涌进来,把老周精瘦的背影切成明暗两半。
陈衡站在原地,听那个左重右轻的脚步声沿走廊远去,越来越轻,最终被车间的机器噪音吞掉。
他低头看地上那块长方形——C620曾经站过的地方。
灰尘已经开始重新盖上去了。
他蹲下来,手指在灰里划了一下。指尖干净,没有蓝色。
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周说那两个军装人从孙振华办公室带走了牛皮纸袋。但孙建国刚才跟他谈话的时候,没提。
孙建国不知道?
还是知道,但选择不说?
陈衡站起来,把手上的灰往裤腿上蹭了蹭,走出库房。
阳光扑面。
他往车间方向走了三步,停住。
梧桐树下,早上那个系鞋带的蓝色工装年轻人不见了。
换了一个穿灰色工装的中年人,靠在树干上抽烟。
换人了。
换得太快。
后脊梁升起一层薄凉。他不动声色收回目光,继续走。
脚步声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地响。
他数着自己的心跳,同时在数另一组节奏——身后大约三十米,有一双脚在跟。
脚步不重不轻,不快不慢。
但那个人鞋底发出的声音,不是胶鞋摩擦水泥。
是皮鞋。
厂里没有人穿皮鞋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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