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衡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地看着。
他的脑子里同时在转两件事。
第一件:机匣内膛的精加工方案。原本计划用铰刀扩孔,但刚才看到张有根那个导轨槽的振纹,他突然有了一个担忧——厂里现有的铰刀质量可能不够稳定。如果铰刀本身有跳动,内膛精度就保证不了。他需要一个备选方案。
第二件:门口那个人影。
“停车。”
李铁柱关掉主轴。车间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铣床那边断断续续的嗡嗡声。
陈衡拿起千分尺。
这一次他量得更慢。每一个测量点,他都把千分尺卡上去、读数、松开、再卡一次、再读数,取两次的平均值。
内孔直径。二十六点零二。图纸要求二十六加零点零三减零。合格。
第二个点。二十六点零一。合格。
第三个点——
陈衡的手指停了一下。
二十六点零四。
超差了一丝。
他没有说话。重新卡了一次。
二十六点零三五。
在公差边缘。严格来说,卡在上偏差的边上,还没有超。但这个位置是枪机导轨的配合面,他心里的标准是控制在两丝以内。
李铁柱也看出了他表情的变化。
“怎么了?”
“这个位置偏大了半丝。”陈衡放下千分尺,弯腰检查车床的中拖板。他用手晃了晃——有极其微小的间隙。
“中拖板松了,”他直起身,“丝杠间隙大概有一丝半。你精车的时候进给方向是从右往左?”
“对。”
“问题就在这里。从右往左进给时,丝杠间隙会让中拖板在切削力作用下产生微量让刀。越到后面,误差越大。”
李铁柱低头看着中拖板,伸手也晃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懊恼。
“这台车床上个月刚调过……”
“不怪你。这个间隙太小了,手感很难察觉。”陈衡已经拿起扳手开始调整压板。“以后精车走最后一刀之前,养成一个习惯——先把中拖板往切削方向推紧到位,消除间隙再进刀。”
调整花了十五分钟。陈衡重新锁紧压板后,让李铁柱空走了两个行程,确认间隙消除。然后对那个偏大的部位补了一刀。
再测。二十六点零一五。
完美。
陈衡把千分尺放回盒子里,退后一步看着车床上的机匣毛坯。阳光从窗户射进来,落在银白色的金属表面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泽。每一道车刀走过的痕迹都均匀细密,记录着加工的全过程。
第一个关键零件。粗加工合格。
还有十九个零件在等着。还有精加工、热处理、研配、装配、试射……路还长得很。
但至少,开了个好头。
“下一根料。”陈衡说。
李铁柱开始装第二根棒料。张有根那边换了新刀,铣床重新响起来,声音比刚才平稳了许多。车间里弥漫着金属切削特有的气味——铁腥味混着切削液的微苦,钻进鼻腔,沉在肺里。
陈衡走到车间角落的工具柜旁边,假装整理工具,实际上是在调整角度观察门口。
门口空荡荡的。那个人影没有再出现。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门框右侧的墙壁上,有一道新鲜的蹭痕。灰白色的墙皮被什么东西刮掉了一小块,露出下面深灰色的水泥。
那个高度,大约一米四。
是肩膀或者手肘的高度。一个人往门框后躲闪时,肩膀擦过墙壁留下的痕迹。
陈衡把这个信息默默记下。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上午十点四十分。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必须找个机会去一趟保卫科。
车床又转了起来。铁屑飞溅。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十一点半,第三根棒料正在精车。车间门口出现了一个穿蓝色工装的身影。
这次是正大光明地走进来。
陈衡抬头一看,认出来了——是厂办公室的通讯员小赵。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青春痘。
“陈衡,”小赵跑过来,压低声音,“孙科长让我来找你。说让你中午别去食堂了,去保卫科那边,他请你吃饭。”
陈衡盯着小赵的脸看了两秒。
小赵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下意识摸了一下后脑勺。
“他还说了什么?”
“就这些。哦对了,他还说——”小赵挠了挠头,像是在努力回忆原话,“让你从后门走。”
从后门走。
陈衡的手指在工具柜边缘轻轻叩了一下。孙建国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或者至少,收到了什么消息。
他也不想走前门。
“知道了。”他说。
小赵走了。
陈衡转回身,看着车床上飞速旋转的金属。铁屑从刀尖持续卷出,在空中画出一条完美的抛物线后跌落。
第三根棒料的最后一刀还没走完。李铁柱全神贯注地盯着刻度盘,浑然不知几步之外的年轻人,正在把另一盘棋的棋子悄悄落下。
进给手轮在匀速转动。
铁屑在持续飞溅。
陈衡的心跳比上午快了五下。但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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