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那顿饭,陈衡没吃出什么味道。
保卫科的办公室里,孙建国给他倒了一碗白菜炖粉条,又扣了两勺米饭。饭菜是从食堂打来的,还冒着热气。但陈衡的注意力全在孙建国的脸上。
“你上午在车间门口看到的那个人,”孙建国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我们也注意到了。”
陈衡放下筷子。
“什么时候的事?”
“比你更早。”孙建国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张草图——厂区的平面布局,几个位置被红笔圈了出来。“最近三天,有人在厂区外围反复出现。骑一辆二八大杠,戴解放帽,看不清脸。每次都在你们那个车间能看到的位置停留十到十五分钟。”
陈衡盯着那几个红圈。
它们连起来,几乎构成了一个扇面。扇面的圆心,正好是他所在的试制车间。
“我加强了你那边的巡逻。”孙建国把纸收回去,“但这事没法打草惊蛇。上面说了,先摸清底细。”
“我明白。”
“你不明白。”孙建国的目光忽然锐利起来,“你接下来要在车间通宵,对吧?”
陈衡没说话。
孙建国显然已经知道了他的计划。枪管加工必须一气呵成,中途不能停。温度、转速、进给量,任何一个环节的中断都可能导致内膛精度报废。这意味着他今晚必须在车间待到天亮。
“我会安排人。”孙建国说,“你只管干你的活。”
陈衡点了点头,把碗里剩下的饭扒完了。
白菜有点咸。
——
下午五点,车间里的人陆续走了。
李铁柱最后一个离开,走之前回头看了陈衡一眼。陈衡正在给车床换刀,头也没抬,只摆了摆手。
“明早来。”
“哎。”李铁柱应了一声,脚步声渐远。
车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头顶那盏白炽灯在嗡嗡作响,光线惨白,把整个空间切割成明与暗两个世界。陈衡站在车床前,面前摊着一根经过预处理的合金钢棒料。
这根料他亲手挑的。长度四百六十毫米,外径三十二毫米。表面经过正火处理,组织均匀,没有肉眼可见的缺陷。
但枪管不是普通零件。
前世他参与过某型精确射手步枪的研发,枪管加工是整个项目里耗时最长、报废率最高的工序。现代工厂用的是冷锻或电解加工,精度能控制在零点零一毫米以内。
他现在没有冷锻机,没有电解设备,甚至没有一台像样的深孔钻床。
他有的,是一台刚被他修好的老式车床,一把他自己磨出来的深孔枪钻,以及脑子里那些值一个兵工厂的经验。
够了。
陈衡把棒料装上三爪卡盘,校准跳动量。千分表的指针在零位附近颤了颤,稳住了。零点零零五。
他开始钻孔。
枪管内膛的加工分三步:先用枪钻打通孔,再用铰刀精铰,最后拉膛线。每一步都不能出错。尤其是第一步——深孔钻削。长径比超过十比一的深孔,切削液供给、排屑、钻头偏移,任何一个变量失控都会前功尽弃。
钻头缓缓咬入金属。
声音很沉,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深处低吼。切削液从钻杆内部泵送进去,裹着铁屑从孔口涌出来,深灰色的液体沿着棒料外壁往下淌,滴进接油盘里。
陈衡的左手放在进给手轮上,右手扶着钻杆尾部。他的呼吸极慢极浅。
每进十毫米,退刀一次排屑。
每退一次刀,检查一次孔口毛刺。
每检查一次,微调一次切削液流量。
这不是操作,是手术。
——
九点整,深孔钻通。
陈衡把棒料卸下来,用手电筒照着孔口往里看。光线在狭长的通孔里反射,均匀明亮,没有可见的偏移痕迹。
他拿出一根标准通规,缓缓推入孔内。通规毫无阻滞地穿过整个孔道,从另一端探出头来。
内径均匀。
但这只是第一步。
他换上铰刀,开始精铰内孔。铰刀的转速比钻头低得多,声音也更细——像蚕啃桑叶,沙沙沙沙。
陈衡的目光紧盯着铰刀与孔口的接合处。他的手指能感受到铰刀传来的每一丝振动——均匀的振动意味着切削正常,突然的顿挫意味着遇到了硬点或者铰刀偏了。
十一点,精铰完成。
他取下铰刀,用量棒逐段测量内径。
七点六二。七点六二。七点六二。七点六二——整根通孔,四百多毫米的长度,内径偏差不超过零点零零八毫米。
这个精度,远超这台车床的理论极限。
陈衡的表情没有变化。什么时候加力、什么时候松手、什么时候该让刀具自己“找”到正确的位置——手指比脑子记得更清楚。
接下来是拉膛线。
四条右旋膛线,缠距二百四十毫米。这一步他用的是土办法——自制的单齿拉刀,配合手动进给。每一次拉削只吃零点零二毫米的深度,像雕刻家用刻刀一层层剥出纹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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