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车间外面传来脚步声。
陈衡的手没有停,但耳朵竖了起来。
脚步声很规律,是皮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的声响。走了几步,停了。然后是火柴划燃的声音,一股烟味隐约飘进来。
巡逻的人。
孙建国安排的。
陈衡微微松了口气,继续拉膛线。
他没法分心。膛线的精度直接决定弹头的旋转稳定性,差一丝一毫,射击精度就是天与地的区别。
拉刀在孔壁上划过,发出极细微的“嗤——”声。一条银白色的金属细丝从孔口卷出来,薄如蝉翼。
凌晨四点十五分。
四条膛线全部拉完。
陈衡直起腰的时候,后背发出一连串的响声。他整个人都僵了,胳膊酸得像灌了铅。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那种亮不是兴奋,是确认。
他拿出内窥镜——这玩意儿是他用两面小镜子和一根铜管自己攒的——伸进孔内,一寸一寸检查膛线。
阳线宽度均匀。阴线深度一致。旋转方向正确。过渡面光洁,没有毛刺,没有刮痕。
合格。
他把枪管小心地放进油纸里包好,贴上标签,锁进工具柜。
然后他坐在车床旁边的木凳上,闭了一会儿眼。
不是休息。是在等。
——
早上七点,张有根准时出现在车间门口。
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里面是食堂的稀饭。看到陈衡坐在凳子上的样子,愣了一下。
“你一宿没睡?”
“枪管做完了。”陈衡接过稀饭喝了一口,烫得龇牙。
张有根凑到工具柜前看了一眼。他打开油纸,拿起那根枪管,对着灯光从孔口往里看了很久。
他没说话。
但陈衡注意到,他放下枪管的时候,手指是微微发抖的。
“枪机呢?”张有根问。
“交给老吴了。”陈衡说,“他昨晚也没走,在隔壁铣床上干到三点。应该差不多了。”
话音刚落,隔壁传来脚步声。
老吴——厂里公认手艺最好的铣工——端着一个铝制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个零件,被棉布盖着。
他把托盘放在工作台上,掀开棉布。
枪机。
银白色的合金钢表面泛着冷冽的光泽,每一个铣削面都平整如镜。闭锁突笋的轮廓线锐利而精准,拉壳钩的弧度流畅自然。
陈衡拿起来掂了掂,放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然后他拿出卡尺,开始逐个尺寸核对。
闭锁间隙。拉壳钩弹力。击针伸出量。复进簧导孔深度。
每量一个数,他的眉头就松一分。
全部合格。
最后一个数据核完的时候,陈衡把枪机轻轻放回托盘上。他站在那里,低着头,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
老吴有点紧张:“怎么了?有问题?”
“没问题。”陈衡抬起头来。
他的眼圈发红。不是感动,是通宵熬出来的血丝。
两个最难的零件,都过了。
“老吴,”陈衡说,“你的手艺,值三个技术等级。”
老吴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少拍马屁。你那根枪管,我也看了一眼。”
他顿了顿。
“我干了三十年铣工,没见过那种精度从这个车间里出来。”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
张有根和老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
陈衡没有接这个话。他弯腰从柜子里翻出一张图纸,展开铺在工作台上,用扳手压住四个角。
“今天开始装配。”他说,“先把机匣和枪管配合面研一遍,下午争取把上机匣总成拼出来。”
他的声音已经哑了。
但语气里没有任何疲惫。
门外传来早班工人上工的嘈杂声。有人在喊口号,有人在搬材料,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阳光从车间东侧的窗户涌进来,金灿灿地铺在地上。
陈衡走到窗边,眯着眼看了一秒外面的光。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车间对面的围墙上方,露出一截伸缩天线的银色尖端。很细,很短,在阳光下一闪而逝。
像一根针。
陈衡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认识那种天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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