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窗外那截围墙的上方,但银色的尖端已经消失了。
伸缩式金属天线。
外形与某些便携电台常用的拉杆天线相似。
仅凭刚才露出来的那一小截,陈衡判断不了具体型号、波段和功率。能确定的只有两点:那东西不像晾衣杆,也不像普通收音机固定天线;持有它的人在发现视线扫来之前,把它迅速收了回去。
这些判断在他脑子里迅速排开。
前世在实验室被袭击之前,安保组给他做过一次反侦察培训。教官拿出的第一张幻灯片上,就是几种便携式电台天线的外形对照图。
“看到疑似电台天线,别盯,别追,也别急着下结论。”教官说,“记住位置、时间和外形,然后报告。单一特征不是证据,但足够让你提高警惕。”
陈衡缓缓转过身。
张有根和老吴还站在工作台前讨论枪机的表面处理。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脸色。
他走回工作台,拿起图纸看了一眼。
手指仍然稳定。
“开始装配。”他说。
声音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但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在脑子里完成了一次风险评估——
对方未必在监听,更可能是在观察车间,再通过便携电台向外联络。但既然设备已经靠得这么近,就必须按最坏情况处理:假定窗外有人看,也假定不该出口的话可能被听见。
凌晨的脚印、车间门口的人影、墙上的蹭痕,以及现在这截天线,可能属于同一条线,也可能只是对方故意制造的重叠痕迹。没有证据之前,陈衡不会把它们强行归到同一个人身上。
不能停。
停下来才是最危险的。任何反常举动都会暴露他已经发现了天线。
继续干活。装枪。把该做的做完。
然后找孙建国。
陈衡从工具柜最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块厚棉布,铺在工作台上。棉布是洗旧的白色,柔软干净,专门用来铺垫精密零件。
他把所有零件按照装配顺序摆出来。
机匣。枪管。枪机。复进组件。导气组件。击针组件。拉机柄。击发组件。供弹组件。护木。握把。枪托。瞄具。弹匣。
十四个主要组件,其余细小零件按工序分装在几个浅盘里,整整齐齐排成两排。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这些零件上。每一个金属表面都反射出不同质感的光——枪管的银灰是精车后留下的金属本色,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防锈油;枪机的亮白来自精磨后的裸金属面;机匣的灰黑则是磷化处理的结果。
张有根站在对面,眼睛一个一个数过去。
“全齐了?”
“全齐了。”
老吴把量具盒搬到工作台边,张有根摊开工艺记录。一个负责复核尺寸和定位线,一个负责逐项登记。
两个老师傅的意思很明确——你装,我们替你盯住第二道关。
陈衡没有客套。
他洗净双手,仔细擦干,又取出一块干净的细棉布,把零件表面的防锈油和浮尘逐件擦净。精密配合面要靠指腹辨认细微毛刺,棉线手套反而会碍事。
“先上枪管。”
他拿起机匣,翻转过来,让枪管座朝上。机匣是整支枪的骨架,所有零件都要安装在它上面。这个机匣是老吴花了整整两天铣出来的,从一块实心的合金钢坯料上一刀一刀地切削成型,内壁的导轨槽精度控制在两丝以内。
陈衡用手指摸了一遍导轨槽的表面。
光滑。均匀。没有毛刺。没有异常振纹。
他点了点头,拿起枪管。
枪管的尾端有一段外螺纹,对应机匣枪管座上的内螺纹。这是最关键的配合面之一——如果螺纹间隙过大,射击时枪管会产生径向跳动,精度直接报废;如果过紧,高温膨胀后可能咬死,拆都拆不下来。
陈衡把枪管尾端对准机匣口,轻轻旋入。
第一圈。手感顺滑,没有涩点。
第二圈。螺纹开始咬合,阻力均匀上升。
第三圈。第四圈。第五圈。
他的手指转动得越来越慢,每一个角度都在感受螺纹之间的配合情况。
枪管尾端抵住定位肩,转动停了下来。
陈衡没有立刻宣布结果。
他将组件固定在软钳口中,按工艺卡完成锁紧,又核对枪管与机匣上的定位线。
两道刻线严丝合缝。
老吴拿塞尺复核了一遍贴合面,冲张有根点了点头。
初步配合合格。
真正的闭锁间隙,还要等枪机装入后再测。
张有根在记录上画下第一个勾。
接着是导气组件。
陈衡按图纸将各配合件装到位,复核气路与定位线。老吴从侧面看了两遍,确认没有偏斜,张有根才落下第二个勾。
然后是复进簧。
这是一根特殊的弹簧——不是普通的圆柱螺旋弹簧,而是他根据前世的经验设计的渐变螺距弹簧。前段螺距密,后段螺距疏,这样可以在枪机后坐初期提供较小的阻力,让火药燃气充分推动枪机完成开锁和抽壳动作;在后坐末段再提供较大的缓冲力,防止枪机撞击机匣尾部造成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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