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笔划过纸面,声响细碎。时间一点点过去。
墙上的钟指向后半夜。
陈衡没有困意。
前世在研究所里,这种推了又废、废了又推的循环,最长一次持续了四个月。废掉三十七版方案,最后定型的那一版,和第一版几乎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那时候他有团队、有经费、有实验室。
现在他有一支铅笔,一块废木片,和一盏随时可能烧断钨丝的灯泡。
第八版框架画出来了。
线条更简洁。外形更克制。所有标注都换成内部代号,关键尺寸只写范围,不写定值。几个敏感节点被他单独折页,用半页纸盖住,只留风险说明。
目光停在“保险”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这个设计最核心的难题不在能不能用,而在会不会误用。
过于容易使用,儿童、外行、惊慌中的人,都可能出问题。过于复杂,真正遇袭时又会失去意义。
他在纸上画了两个圈。一个圈写“安全”。一个圈写“快速”。
两个圈之间,留出很窄的交集。
盯着那个交集,指尖轻敲桌面。
他把方案拆成三层限制。平时保管限制。取用状态限制。紧急动作限制。
每一层都不能让使用者多想,但每一层都要能拦住不该发生的事。
三层限制的联动机构算下来,零件又多了四个。
安全逻辑不完整。暂存。
铅笔放下,揉了揉手腕。
手腕还有些虚。这具身体醒来没多久,长时间伏案后会发酸。少年人的骨架还没完全长开,营养也差。
可脑子里那些图纸、试验报告、故障案例、事故通报,一排排地亮着,比这盏灯泡稳当。
重新拿起铅笔。
第九版。
这一次,他没有从外形开始,而是从“人”开始。
谁会用?什么时候用?在什么心理状态下用?用完后如何处置?谁负责保管?谁负责登记?谁负责训练?
这些问题排在图纸之前。然后才把设计往后放。
孙建国说得对,有些东西一旦碰了,就不是技术问题。
但孙建国没见过押运车底盘上绑着的C4。
最后一道保险,不替代组织,只补上来不及的那几秒。
继续推演。
衣服厚,取出时不能被布料挂住。室内空间狭窄,动作幅度要小。对方贴近,不能因为距离太近失效。
每写一条,旁边标注:“验证”。
三张纸很快写满。
铅笔尖秃了,字迹变粗。他用指甲掐着笔杆转了两圈,凑合写。
扳机行程还没定。太长扣不到底,太短怕走火。旁边标了一个范围,打上问号。没有测力计,没法验证,先存着。
然后是材料。红星厂库房里有什么钢?45号钢,T8工具钢,还有一些不知道牌号的边角料。能不能用,得看硬度和韧性的平衡点。关键受力件至少要过淬火,淬火条件又受炉温控制精度限制。
“D区”旁边写下:材料待定,需实测。
第九版还是没有让他满意。
但比第八版近了一步。
第四张纸上,他开始整理版本演变。
一版:过于复杂,否。二版:尺寸过短,否。三版:制造要求偏高,否。四版:可靠性不足,否。五版:保管风险偏高,否。六版:维护动作过多,否。七版:关键部件加工难度超出厂内条件,否。八版:可行,安全逻辑不完整,暂存。九版:继续优化。
整整九版。没有一版能用。
换成别人,可能已经烦了。
陈衡没有。他反而安静下来。
把第九版翻回去,用尺子重新校线。
屋外远处传来巡逻人的脚步声。
停笔,侧耳听了片刻。
脚步过去。
继续写。
这次,他在最上方写下一个名字:“护身符”。
写完,又划掉。太直白。
改成:“应急自卫器械预案”。
公文味很重。为了安全。
他把最终草案单独折起,夹进工作手册最里面。外页只留下原则和风险清单。核心部分,拆成几段记号,分别写在不同页上。
没有上下文,任何人拿到都拼不出完整东西。就算孙建国翻到,也只会看见一堆让人头疼的安全管理条款。
做完这些,陈衡才靠在椅背上。
脖颈发僵,手指发麻。
抬头看墙上的钟。快天亮了。
窗外的黑色开始变浅,筒子楼里有人起床烧水。煤炉盖子碰出闷响。
合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
桌上的废纸按顺序收好。该烧的烧,该留的留,该明天再推的单独放进信封。
最后,把那块废木片拿在手里,握了握。
还是不顺手,得改。
木片放下。
天快亮了。窗外传来人的声音。楼下有人在打水,有人在打招呼。
他站起来,把椅子从门后挪开,拉开门闩。
该去吃早饭了。
C616的尾座还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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