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速慢了下来。
不是算不动了。是每一步都在反查。先看极端条件,再看普通条件。先看故障边界,再看理想状态。
又一张纸算完。
陈衡把所有计算稿按顺序摊开。灯光落在纸上,字迹有深有浅。有的地方被他反复圈过,有的地方画了重的叉。
从最开始的激进区间,到中间的保守修正,再到现在这组平衡值,整个推导脉络清楚楚。
他一页看。看得很慢。像检查一条可能埋雷的路。
然后把最后一组结果圈起来。
旁边写下四个字。
待试验校核。
这才是答案。不是“最优装药量”,而是“理论最优区间”。两者之间还差一个靶场,差一组实测。
他可以凭经验把路找出来,却不能跳过试验把它封神。
陈衡把最终稿单独抽出来,压在笔记本里。上面没有敏感实数,只有代号、边界和推导方向。
桌上的煤油灯快烧到底了。火苗矮了下去。
他抬手捏了鼻梁,肩背有些僵。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节还带着少年人的瘦,可虎口已经磨出新茧。
他把所有稿纸按类别整理好。错误稿一摞。推导稿一摞。最终论证稿一页。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闭了片刻眼。
脑子里却清亮。
他拿起最终稿,在标题下方补了一行小字。
原则:宁可少一点锋芒,不可少一点活路。
写完,把笔放下。
门外响起轻轻的脚步声。
陈衡睁开眼,把稿纸合上。
门被推开一条缝。
陈德厚披着外衣站在门口,看见桌上的灯,又看见满桌纸,眉头皱了皱。
“还没睡?”
“马上。”
陈德厚没进来。他看不懂那些符号,也不问。
沉默了一会儿。
“身体刚好,别把自己熬坏了。”
陈衡点头。
“嗯。”
陈德厚又看了看他,声音低了些。
“厂里的事重要,人也重要。”
陈衡看着父亲披着外衣站在昏暗门口的轮廓。这句话前世没人跟他说过。或者说过,他没听进去。
“不熬了。”
陈德厚点头,转身回屋。
门合上。
陈衡坐了几秒,把煤油灯拨暗。
窗外,天边泛起很淡的灰。厂区的汽笛还没响。
笔记本被他压在枕边。
那枚还没诞生的弹,在纸上安静地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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