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笔最后一划停在图纸上。
击针孔中心到套筒底面的公差标注线。6H硬度的红圈牌铅笔,笔尖削得跟针一样,在硫酸纸上划出一道极淡的灰痕。
陈衡没有抬手。
盯着那条线看了三秒。线宽均匀,标注箭头方向没画反,尾端收笔利落。
直起腰。
后背骨节噼里啪啦响了一串,跟放鞭炮似的。这具十六岁的身体被他折腾了一整夜,表示强烈抗议。
窗外夜虫叫得欢。桌上煤油灯的火苗纹丝不动,搪瓷缸子里的浓茶结了层膜。他端起来灌了一大口,苦味从舌根一直冲到天灵盖,五官都皱到了一起。
搞定了。
从总装图到最后一个销钉。八十三张图,一个零件没落,一个数据没含糊。
前世那套东西是电脑出图,三维建模旋转着看,哪个面有干涉,软件自己报警。现在呢?全靠一支铅笔、一块橡皮、一颗脑袋。
纯手工。
纯原始。
纯折寿。
他把铅笔和橡皮擦放回笔筒,图纸一张收拢对齐。再弯腰从床底拖出那个木箱子——箱底贴着地面,拖出来时水泥地上刮出一道白印。解开里面扎好的卷轴,把所有图纸连同今晚画的这几张,全摊在地上。
房间不大。八十三张图铺满了从床脚到门边的每一寸水泥地。有几张压到了门槛底下,边角翘起来。
陈衡赤着脚站在图纸的缝隙间。
脚底板凉得发麻,但他顾不上。
第一轮,查工程。
从总装图开始。每一个装配关系,每一个零件代号,逐项过。套筒与枪管的闭锁间隙,0.08毫米,允差正负0.02。复进簧预压行程12毫米。击发组件联动顺序——扳机连杆、阻铁、击锤、击针。
他蹲下来,食指点在总装图的剖面上,沿着力的传递路径一路往下走。
扳机扣动。连杆后移。阻铁释放击锤。击锤旋转击打击针。击针前冲,撞击底火。
每个环节之间的时间窗口,每个零件运动到位时的相互位置关系,全在脑子里跑。
前世有限元仿真,有高速摄影,有数据采集系统。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颗跑过几百次虚拟试射的大脑,和一双盯图纸盯到发干的眼。
他在心里做了一次完整的击发循环模拟。
扣扳机——咔。
击锤落——啪。
击针前冲——叮。
底火击发——轰。
弹头出膛。套筒后坐。抽壳。抛壳。复进簧压缩到底。套筒复位。推弹上膛。
一秒不到的事,他在脑子里拆成了四十七个动作节点。
没有卡滞。没有干涉。没有时序冲突。
继续。
弹匣供弹路径。弹头从弹匣口出来,被推弹突笋顶入弹膛。这段路径的角度,他改了三版才定下来——太陡,弹头撞膛口;太平,供弹不到位。最终定在17度。
手指在图上量了一下。对。
抽壳钩与弹壳底缘的咬合量。0.8毫米。前世有个笑话——抽壳钩咬合量每少0.1毫米,设计师的寿命就短一年。他给了0.8,够活八十岁了。
一个小时后,他站直。膝盖响了两声,脚趾头被冻得没知觉。
技术层面,没有漏洞。
每一张图都经得起推敲。放到前世的评审会上,不说满分,至少不会被人拍桌子。
但这还不够。
图纸不是写给评审专家看的。是给活人用的。活人会紧张,会出汗,会在要命的时候手抖。
他关了煤油灯。
黑暗涌上来。房间里只剩窗外月光落进来的一小片。
陈衡坐到床沿上,闭眼。
第二轮,查命。
换个脑子。不是设计者的脑子。是对手的脑子。
如果他是那个潜伏在暗处的人,拿到了这把枪的图纸——不,甚至不需要图纸,只需要拿到实物——他会怎么搞破坏?
材料。全身碳素工具钢加少量弹簧钢,没有稀缺合金。重,容易锈。表面处理靠发蓝。耐蚀性不算好,长期携带必须勤擦油。
但这是1974年。铝合金框架是做梦,聚合物握把是做白日梦。钢铁打天下,老实实。结构优化已经把材料短板吃了七八成进去。
想在材料上做文章?没空间。过。
结构。自由枪机,简单直接,对加工精度有要求,对弹药参数敏感。有人想靠偷换弹药来搞鬼——比如塞一发高膛压的进去?
他算过。自由枪机的枪机重量和复进簧刚度是配套设计的,专门匹配他那款低膛压弹。塞猛药进去会怎样?
枪机后坐速度暴增,撞击套筒后端面。最坏情况——后挡铁剪切失效,套筒飞出来。
但他留了后手。后挡铁用的是45号钢调质件,剪切强度是计算载荷的三倍。配套弹膛压上限比标准弹高40%才可能出事。而高出40%的弹,市面上根本找不到同口径的。
除非有人专门造一发来害你。
那就是另一个层面的问题了——不归枪管,归保卫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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