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衡坐在技术革新小组办公室的木椅上。檐下风铃偶尔响一声。搪瓷茶缸里的茶烟直往上升,没散。
桌上铺着几张空白的材料申请单。他提笔,蘸了蘸墨水。
“无缝钢管,规格20×300mm,材质45号钢,用途:试验用管材。”
“电木板两块,厚度5mm,用途:工具样品。”
“高碳钢丝,直径1.2mm,用途:备件。”
他写得很慢,字迹工整。每一笔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护身符手枪的零件,被他拆解开来,散入这几张薄薄的纸里。枪管变成了管材,套筒变成了样品,复进簧变成了备件。
单独拿出任何一张,都挑不出毛病。合在一起看——也得是内行中的内行才能嗅出端倪。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老周端着个掉漆的搪瓷缸走进来。
“写啥呢?”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
“材料单。”陈衡把单子推过去。
老周扫了一眼,粗糙的手指在“电木板”和“高碳钢丝”上点了点:“你小子,做个工具样品,用得着这么好的材料?这钢丝的韧性,是做复进簧的料吧?”
陈衡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温水:“图纸要求精度高。”
老周看了他三秒,没再问,转身往外走:“去库房找赵麻子领吧。那孙子最近手脚不干净,你盯着点分量。”
“知道了。”陈衡点头。
他吹干墨迹,将单子折好揣进兜里,走向后勤仓库。
午后的阳光照在红星厂的红砖墙上,空气里飘着食堂刚出锅的白菜猪肉炖粉条的饭菜香。路过二车间时,几个相熟的老师傅端着饭盒跟他打招呼,他微点头,脚步没停。
到了仓库,管理员赵麻子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丝劣质,呛人的辛辣味飘出老远。
“领料。”陈衡把单子递过去。
赵麻子站起身,在脏兮兮的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单子。手指甲缝里塞满黑泥。
他盯着单子看了很久,眼皮掀起一半:“陈技术员,做个工具样品,用得着这么好的电木?这可是紧俏货。还有这45号钢管,厂里统共也没几根。”
“图纸要求的。”陈衡没接话,眼神平视。
赵麻子咧嘴笑了笑,露出发黄的牙齿:“行,你是孙总工面前的红人,你说了算。”
他转身进库房拿材料。
陈衡站在门口,看着墙上的生产标语。
视线无意间扫过赵麻子消失的那排货架。货架最底层,有一只军绿色帆布包,拉链半开,露出里面黑色的边角。
不像是仓库的东西。
陈衡没有多看。收回目光时,他注意到门框上的登记簿——翻开的那页,今天只有他一个人的领料记录。而昨天那页上,有一笔被涂改过的痕迹,原来的字被墨水盖住了,只露出半个“铜”字。
赵麻子抱着材料出来,“砰”地一声砸在柜台上。
“点吧,陈大技术员。”
陈衡解开麻绳,手指划过钢管的表面。纹理细腻,温度微凉。他拿起游标卡尺卡了一下外径,20.02毫米,符合公差。
电木板、钢丝也逐一过了手。数量对,规格对。
“谢了。”陈衡把材料重新捆好,单手拎起。
转身要走时,余光扫到赵麻子的表情。
笑还挂在脸上。但眼珠子没跟着动。那双眼正盯着他捆材料的手——确切说,盯着他捆绳时用的那个结。
双套结。
前世在靶场绑固定架时养成的习惯。这年头工人打包都用死疙瘩或十字扣,没人用双套结。
陈衡没有停步,拎着东西出了库房门。
脚步均匀。后背绷着一根弦。
走出二十步,拐过墙角,他才松了口气。
赵麻子那个眼神不对。
不是好奇,不是质疑。是——记录。
像在往脑子里拍照。
陈衡加快脚步回了宿舍,把材料锁进木箱。坐在床沿想了半分钟。
赵麻子,男,四十出头,红星厂后勤仓库管理员。据厂里人说,六八年从外地调来的。口音杂,说不清哪里人。平时爱占小便宜,手脚不太干净,但从不犯大事。
存疑。
但现在没有证据。他只能记住这张脸,然后加快进度。
夜长梦多。
今晚就把枪管车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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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三号车间。
陈衡把那截无缝钢管卡在C620车床的卡盘上。白炽灯泡发出低沉的电流声,灯光昏黄,工作台周围两米之外全是黑的。
他推上电闸。车床主轴开始旋转,低沉的轰鸣声充满整个空旷的车间。
第一刀,粗车外圆。
切削液顺着管子流下来,在发热的刀尖上腾起一缕白烟。铁屑成卷翻出,掉在接料盘里,叮当轻响。
一刀走完,钢管表面褪去铁锈,露出银亮的底色。
停车。游标卡尺量外径。14.50毫米。正好。
换刀。装长钻头,对准钢管中心。
钻孔是最难的一步。进给量必须极小,稍微偏一点,这根管子就废了,再要领一根45号钢管,得编一套新说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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