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支样枪,陈衡没打算留情。
它从装出来那天起,就不是给人看的,也不是给人用的。
它的命,就是被折腾到散架。
夜里十点半,陈衡背着帆布包出了门。
陈德厚坐在桌边补工装,针脚不算好,补得很慢。听见门响,他没抬头。
“又去后山?”
陈衡停了一下。
“最后一趟。”
陈德厚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继续穿线。
“你上回说最后一趟,是三天前。”
“这回是破坏性测试。”
“听着就不像人干的事。”
陈衡没忍住笑了下:“枪干的。”
陈德厚抬头看了他一眼:“别把自己也测坏了。”
这话不好接。
陈衡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我会离远点。”
陈德厚没再拦,只把桌上那只搪瓷缸推过去。
“红糖水,喝了再走。”
“爸,我不是小孩。”
“你现在比小孩还难养。”
陈衡端起来喝完,甜得牙根发紧。
出门前,陈德厚又说:“七天的账,我记着。”
“记着。”
“少一觉都不行。”
“嗯。”
门关上后,屋里灯还亮着。
陈衡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没多停。
今晚月光淡,后山的路不好走。采石场荒了多年,碎石多,脚下稍有不慎就会打滑。陈衡没有开手电,等过了岗哨视线范围,才用布蒙住灯头,压出一小圈光。
他到采石场时,已经过了十一点。
老地方。
石壁、废料堆、半截生锈轨道,都还在。
陈衡先绕场走了一圈。
哪个位置能藏人,哪里能留下脚印,哪条路能撤,哪块石头后面能挡流弹,他都看了一遍。
确认没有异样,他才把帆布包放下。
包里东西不少。
三号样枪。
普通测试弹若干。
加压验证弹少量。
油布、记录本、游标卡尺、放大镜、一小段麻绳、两只沙袋,还有一副土办法做的护目镜。
护目镜是他白天临时改的,镜片厚,边框丑,戴上之后整个人很滑稽。
陈衡试戴了一下,自己都嫌弃。
“保命的东西,丑点就丑点。”
他把三号样枪拆开,逐件检查。
枪管内壁光洁,套筒结合面没有毛刺,复进簧长度正常,击针活动顺畅,弹匣唇口尺寸合格。
这是最后一次完整记录。
后面它会变成什么德行,不好说。
陈衡在记录本上写下:
三号样枪,破坏性验证,项目一:连续射击寿命初筛。
他没有一口气打完百多发子弹。
那是蛮干。
枪不是石头,热胀冷缩、摩擦磨损、弹簧疲劳,都要看过程。真要把枪管烧红再喊“通过”,那不叫测试,叫糟蹋样品。
他把一百多发分成十几组,每组十发。
每组打完,记录套筒温度、复进状态、供弹情况、弹壳形态,再拆开看磨损点。
第一组,很顺。
第二组,依旧顺。
到了第三组,枪管外壁已经烫手,油烟味开始往鼻子里钻。陈衡用布垫着卸下套筒,借着手电看闭锁接触面。
正常磨亮。
没有啃伤。
他用铅笔写:接触面磨合良好,可继续。
第四组打到一半,弹匣底部磕了一下石头,弹匣入位不够干脆。
陈衡停下,没急着重打。
他把弹匣取出来,重新插入,重复了十几次,才在记录本上补了一条:
弹匣底板受撞后,入位手感下降。建议量产型底板边角倒钝,锁止槽余量增加。
写完,他低头看了那只弹匣。
“你倒挺会挑毛病。”
没人答话。
采石场夜风从石缝里过,吹得记录纸边角直抖。
第五组结束,枪管烫得厉害。陈衡把枪架在石块上自然冷却,自己坐到一旁啃冷馒头。
硬,噎人。
他喝了口凉水,想起陈德厚那碗红糖水,舌头上还残着甜味。
这点甜,压住了不少烦躁。
连续射击最磨人。不是扣扳机难,是每一组结束后的检查耗时间。螺丝松没松,套筒导轨有没有拉伤,击针尾部有没有变形,弹壳底缘有没有异常擦痕,哪怕是米粒大的问题,也得记。
真枪到了隐蔽战线同志手里,出问题不会挑天气,也不会给第二次机会。
百多发打完,已经凌晨两点多。
陈衡的右手虎口发麻,耳朵里有低的鸣音。他放下枪,数了数弹壳,确认无误。
无卡壳。
无哑火。
无炸壳。
无关键件断裂。
枪管内膛有轻微挂铜,套筒导轨磨亮,复进簧长度缩短不明显,弹匣托弹板工作正常。
这个结果,比他预估还好。
陈衡蹲在地上,盯着拆开的三号样枪看了好一会儿。
这把小东西,不到半斤重,握在手里不起眼。可它扛住了。
钢材批次不稳,加工设备老旧,热处理全靠老师傅的手感。能做到这一步,他心里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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