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密会议室的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了几秒。
方处长没有急着坐下。
桌上那份技术报告还摊着,封面上写着三个字——“护身符”。
字写得规整,笔画收得很稳,不像一个十七岁少年在偷偷摸摸干了大事后留下的东西,倒像某个老工程师交上来的正式项目材料。
记录员把钢笔放下,低声问:“方处,要不要先整理谈话纪要?”
“整理。”
方处长拉开椅子坐下,手指在报告封面上点了两下。
“但不是照抄。”
记录员抬头。
方处长翻开笔记本,前面几页写满了刚才的问答。
陈衡的回答不算完美。
太稳。
一个十七岁的孩子,面对省厅处长、保卫科长、技术专家,还有一份足够让他吃处分的材料,居然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该承认的承认。
该绕开的绕开。
问到技术,他能把每一个尺寸、每一处结构说清楚。
问到动机,他不卖惨,也不邀功。
问到材料来源,他老老实实说了一半。
另一半,方处长没追。
不是追不出来。
而是没必要在这个时候把人逼到墙角。
技术专家还没走,坐在另一边翻图纸。越翻越慢,眉头也越皱越深。
方处长看了他一眼。
“老杨,你别光皱眉,皱出沟也不算意见。”
技术专家姓杨,省里兵工系统借调来的,平时话少,脾气比机床还硬。
他抬头,推了推眼镜。
“我不是皱眉,我是头疼。”
“枪有问题?”
“枪没问题。”
老杨把一张零件图抽出来,摊在桌上。
“问题在这里。”
方处长看过去。
图上是套筒结构,线条不复杂,但每一处尺寸都卡得很狠。旁边还写了加工余量、热处理要求、检验基准。
老杨用铅笔敲了敲图纸边角。
“这不是少年人的灵机一动。这个设计,从使用需求、结构取舍、加工工艺到后续量产,全走了一遍。换句话说,他不是做了一把枪,他是做了一个项目。”
记录员停住笔。
武器专家老赵也开口了:“我试过样枪。后坐力小,握持顺手,五十米以内打人够用。更要命的是,它小。藏在衣服里,不懂行的人摸不到。”
方处长问:“可靠性呢?”
“样枪看不出寿命,但结构不花哨。少零件,少毛病。真要列装,做几轮军标测试就能下结论。”
老杨接过话:“还有弹。7.65×25,尖头弹。这个口径选得很刁钻,威力不算大,但对文职人员、公安干警、隐蔽线上的同志来说,正合手。打不打得死人先放一边,关键时刻能把对方打停。”
“打停?”
“让袭击者停一下。半秒也行。”
老赵把烟盒拿出来,又看了眼墙上的禁烟牌,忍住了。
“科研人员遇袭那案子,你们公安比我清楚。真碰上专业杀手,给受害人一把大枪没用,掏不出来。护身符这东西,掏得快,响得快,五米内能保命。”
方处长没有说话。
他拿起谈话记录,又看了一遍陈衡最后那几句。
——不是为了杀人。
——是为了让人活下来。
这话听着简单。
可放在那份报告旁边,就有分量。
一个十七岁的厂里子弟,能把枪偷偷造出来,胆子不小。
能把枪试完、数据整理完,再找孙建国上交,脑子也不乱。
更难得的是,他没有拿这东西换好处。
没有先找厂长邀功,没有把样枪拿出去显摆,也没有藏在手里当护身符给自己用。
他选了最稳的一条路。
找保卫科。
让组织接手。
方处长把钢笔帽取下来,在笔记本新一页写下几个字。
“动机可取。”
写完,他停了停,又划掉“可取”,改成:
“动机明确,倾向正面。”
记录员看见了,没吭声。
方处长继续写。
“技术来源存在疑点。”
这句没改。
陈衡身上的疑点太多。
一个初中毕业生,靠看书和琢磨,能改炮架,能参与步枪方案,还能偷偷摸摸造出一款小型自卫手枪?
这话拿去哄外行行。
哄他们这帮干刑侦、搞技术的人,不够。
可疑点归疑点。
不能因为一个人来路奇,便先把功劳按进泥里。
国家现在缺什么?
缺能干活的人。
缺能把图纸变成铁疙瘩、再把铁疙瘩变成战斗力的人。
这种人,别说十七岁,六岁都得先护住。
方处长写到这里,笔尖停在纸面上。
“老杨。”
“嗯?”
“如果让你们单位,按这份图纸复刻一把,需要多久?”
老杨没马上答。
他把图纸重新归拢,按顺序摆好,才说:“只复刻样枪,给我几个熟练工,三天。”
“优化工艺呢?”
“半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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