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抱来的台账很旧。
封皮边角起了毛,翻开还有机油味。
老周只看了一眼,就把本子合上了。
“不用翻了,那台铣床我熟。”
陈衡问:“什么毛病?”
“主轴摆。”小李喘了两口气,“空转还凑合,一吃刀,刀纹就乱。车间师傅说,拿来干粗活还行,做护身符的夹具,悬。”
老周把烟盒摸出来。
他看了看会议室门口的禁烟牌,骂了半句,把烟塞回去。
“悬什么悬,悬就是不能用。”
刘厂长听见这话,脸色沉了。
项目刚批,订单五百支,公安部工作组还在厂里。
第一项准备工作,卡在了设备上。
孙振华把台账拿过去,翻了几页。
“厂里能用的精铣设备,就这几台?”
罗工答得很干脆:“好的都压在青松那边,另一台在加工炮架零件。剩下几台,精度不够。”
会议室安静下来。
陈衡没接话。
他拿过台账往后翻。
那台老铣床是六十年代初进厂的。
前些年干过重活,主轴轴承换过两次。
导轨也刮过。
按账面记录,早该进大修车间躺着。
可红星厂没有闲设备。
老周靠在桌边:“别打它主意。你要拿它做成品件,我第一个不同意。”
“不是做成品件。”陈衡说,“做夹具毛坯可以。”
老周抬头:“毛坯?”
陈衡把台账推到桌中央。
“量产不能靠一台好设备。”
“好设备留给关键面,差一点的设备干前道。”
“夹具分粗、半精、精三段,最后定位面上磨床,必要的位置手工刮配。”
罗工皱眉:“这样工序变长。”
“工序变长,总比全线等一台设备强。”
陈衡拿起铅笔,在草案上划了三条线。
“样枪是一个人盯着一件活。量产不是。”
“量产要让普通工人按规程也能做出合格品。”
“设备不够,就把误差关进笼子里,别让它跑到成品上。”
老周听到这四个字,乐了。
“话不土,意思土。好。”
孙振华拿过陈衡划的图,看了半分钟。
“你准备把工艺路线重排?”
“必须重排。”
陈衡把先前写好的草案翻到第二页。
“护身符不能按样枪那套来。”
“手工样枪讲究的是‘我能做出来’,量产讲究的是‘换个人也能做出来’。”
“这中间差了十万八千里。”
陈衡声音不大。
屋里几个人都没说话。
刘厂长伸手敲了敲桌面。
“直说,需要厂里干什么?”
陈衡回答:“先给我三样东西。”
“讲。”
“第一,临时工艺组。技术革新小组、机加车间、检验室、材料库,各抽一个懂行的人,直接进组。”
“第二,一间单独绘图室,图纸、工艺卡、检验卡集中管理。以后谁要改图,先签字。”
“第三,晚上九点半以后,不许再给我安排会。”
老周扭头看孙建国:“听见没?他自己说的。”
孙建国站在门口:“我会执行。”
陈衡看了他一眼。
“我说的是不安排会,不是不给我画图。”
孙建国:“你可以画到九点半。”
老周:“九点二十收笔,九点半喝粥。”
刘厂长绷着的脸松了点。
“行。工艺组我批,房间我给。至于九点半下班……”
他看向孙建国:“你盯。”
孙建国点头:“这活我熟。”
陈衡没再争。
当天晚上,技术科旁边那间堆旧图纸的屋子被腾了出来。
屋里灰大。
窗户也有一扇关不严。
小李抱着扫帚进去,刚挥两下,灰尘扑了满脸。
他跑出来咳得眼泪直流。
老周站在门口点评:“不错,先做沙尘试验。”
小李苦着脸:“周师傅,我是人,不是枪。”
“人也得耐造。”
半小时后,屋子勉强能坐人。
一张大桌,两块黑板,四把椅子。
墙上钉了木条,用来挂工艺流程图。
窗边摆着热水瓶,瓶塞还是歪的。
这就是“护身符”量产工艺组的办公室。
寒酸。
但门一关。
几个人围到了桌前。
陈衡把样枪的总装图挂上墙。
没有挂全套图纸。
关键部分用牛皮纸遮住,只露出装配关系和检验节点。
罗工看了一会儿,问:“保密做到这个程度,会不会影响协同?”
“会。”陈衡说,“但泄密更麻烦。谁负责哪段,就看哪段。能少一双眼睛,就少一双。”
孙建国坐在角落,手里拿着登记本。
“从今天起,进这间屋要登记。图纸不得带出。废纸进铁箱,统一销毁。”
小李小声问:“草稿纸也要?”
孙建国看他:“你画错一个圆,也算草稿。”
小李把刚摸出来的半张纸又塞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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