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
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陈衡是被铃声吵醒的——他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上粘了一小片图纸碎屑。抬头看了窗外,灰蒙蒙的,最多五点半。
谁这个点打电话?
他抓起听筒。
“喂?”
“请问是红星机械厂研究室吗?陈衡同志在不在?”对面的声音很冲,带着南方口音,语速快得像在赶火车。
“我是。什么事?”
“哎呀,可算找着了!我是XX省公安厅装备处的,姓孟。陈同志,你们那个护身符,能不能给我们配一批试用?我们厅长亲自交代——”
话没说完,那边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老孟你等,我先说两句——”
两个人在电话那头争了几秒。
陈衡把听筒从耳边挪开了一寸。
那个姓孟的抢回去了:“我先打的!你排后面——陈同志?陈同志你还在吗?”
“在。”
“就是这么个情况,你看能不能——”
“这事不归我管。”陈衡揉了揉眼睛,“你们得找部里协调,走调拨程序。”
“部里我们找了,说让直接联系你们厂——”
“那你找我们厂办。”
“厂办电话没人接啊!”
当然没人接。才五点半。
陈衡把调拨科的电话号码报了一遍,挂了。
他伸了个懒腰,颈椎咔吧响了两下。桌上还摊着昨晚没写完的可行性报告,写到第三页“工艺方案”那节。他拿起铅笔,找到昨晚停下的位置——“炮管深孔加工采用——”
电话又响了。
他盯着那个黑色的拨盘电话看了两秒。拿起来。
“陈衡同志吗?我是XX军分区司令部的,姓刘——”
“什么事?”
“是这样,我们分区首长看了你们护身符的简报,非常感兴趣。想派几个同志过去学习学习,交流交流经验——”
“学习什么?”
“就是……整体的研发思路、工艺流程这些……”
陈衡把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来继续写报告。嘴里含糊应着“嗯”“对”“您说”。
眼睛盯着墙上迫击炮的图纸。铅笔悬在纸面上方三厘米的位置,没落下去。
“——所以我们想下周一就派人过来,大概四五个人,陈同志你看方不方便?”
“这个……你跟我们厂办联系吧。我这边——”
“陈同志,方处长说了,技术上的事直接找你——”
方处长说的。
陈衡吸了口气。纯粹是困的。
“行。你让你们厂办发个函过来。”
挂了。
铅笔落纸。“炮管深孔加工采用BTA钻——”
电话又响了。
陈衡看着那个电话。
他站起来,把电话线从墙上的接线盒里拔了。
安静了。
——
安静了一个半小时。
七点钟,他把电话线插回去,因为厂办那边可能有正事找他。
插回去的那一刻——没响。好。
他继续写报告。写到“座钣焊接工艺”的时候,小赵推门进来了,胳膊底下夹着一沓东西。
“陈主任,这些是今天的函电。”
小赵把那一沓往桌角一放。
陈衡扫了一眼。
十三份。有电报纸,有信封,大小不一。最上面那份盖了红色公章,最下面那份信封上连寄件人都没写,只在左上角用钢笔注了“内部参阅”四个字。
他一封一封拆。
第一份:某省军区后勤部,索要“护身符”技术资料。
第二份:某市公安局,申请试配十五支。
第三份:某兵工厂,请求派员学习“冲压工艺在小型武器上的应用经验”。
第四份:某军事院校,邀请陈衡去做一次“学术交流”。
第五份……
他拆到第七份的时候停了。
这份不一样。不是要枪、要资料、要人。是一封私信。寄信人是某部队一个连长,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内容很诚恳——说他们连在执行边境任务时缴获过一支外国手枪,跟“护身符”对比之后觉得“护身符”更趁手。最后一句是:“希望能早日配发部队,战士们都盼着。”
陈衡把这封信单独放到一边。
剩下的六份看完了。大同小异。
他靠着椅背,手指敲了敲桌面。
“护身符”的消息扩散得比他预想的快。一千五百支出了厂门,不到半个月,全国各系统就都知道了。国防工业口的消息传播速度——他以前低估了。
——
下午一点四十。
陈衡正对着迫击炮座钣的焊接顺序图发呆,走廊里突然热闹起来了。
脚步声。不是一个人。三四个人的脚步交叠在一起,皮鞋底、胶鞋底、布鞋底——声音都不一样。
门被敲了三下,没等他说“进”,就被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四十来岁,穿蓝色工作服,工作服洗得发白但干净。手里提着一个人造革的公文包,拉链那种,包角磨得起毛了。
“请问——陈衡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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