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孙建国办公室的灯已经开了。二十五瓦的白炽灯泡,照亮范围有限,刚好罩住桌面那一块。
桌上摊着一张厂区平面图——去年搞消防演习的时候画的,纸边都卷了。他左手压住纸角,右手攥着红笔,笔尖在图上戳。
办公楼入口——画个圈。
家属区通道——画个圈。
后墙那段。围墙是五六年砌的,砖缝里的石灰已经粉化了,用手抠都能抠下来一块。那个翻墙的“记者”就是从这段翻进来的。
笔尖戳下去,用力太大,纸面凹进去一个洞。
孙建国看着那个洞,骂了一声。
门被推开了。
小赵。手里攥着个笔记本,人还没站稳就开口:“孙科长,昨晚那个车牌号我记下来了——”
“拿来。”
小赵把本子递过去。孙建国看了一眼:停留时间,下午两点十七到晚上七点四十三。车牌号,省字头的。
他把车牌号抄到自己桌上那张纸条上,拿起电话拨了省厅的号码。
电话响了六声才接。那边的人声音糊着——刚醒。
“老赵,我孙建国。帮我查个车牌……对,急的。今天上午给我回话。”
挂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天边那条线刚发白,厂区里的路灯还亮着。值班室的灯也亮着。远处车间方向,夜班的机床还在转。
孙建国看了看表。五点四十。
他转过身对小赵说:“去通知,八点整开会。保卫科全体。”
“全体?老张今天轮休——”
“叫回来。”
——
八点整。
保卫科的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六把椅子,本来就紧巴巴。今天挤进来十一个人,坐不下的靠墙站着。
烟味已经很重了。孙建国自己不抽,但他管不了底下的人。有个叫老范的,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烟点上,好像不叼根烟没法听人说话。
“都到了?”
“到了。”
孙建国把一份红头文件拍在桌上。纸很新,油墨味还没散。
“省厅下来的。从今天起,厂区实行二级警戒。”
底下有人交头接耳。孙建国等了两秒,没等他们问,自己接着说——
“一,所有进出人员查验通行证。没有通行证的,不进。二,外来车辆一律停在一号门外的停车场,不准开进厂区。三,来访人员必须持省厅审批条,没有批条的,传达室等着。四——”
他停了一下,扫了一圈。
“任何人发现异常情况,第一时间报我。不管白天黑夜。我办公室电话二十四小时有人接。”
那个叫老范的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科长,之前那些来学习参观的,不都有介绍信吗?介绍信也不认了?”
“介绍信值几个钱?刻个萝卜章一块二。”孙建国把文件推到桌子中间,“上面的意思很明确——陈衡那个新项目涉密等级提了。以前松散管得了,现在不行。”
底下安静了。
“还有问题没有?”
没人说话。
“没有就干活去。老范,你带人去一号门搭岗亭。材料找后勤要,今天中午之前必须能用。”
“今天中午?”老范烟差点没夹住,“科长,那得——”
“有困难?”
“……没有。”
——
中午十二点半。
一号门旁边多了个岗亭。木头框架,铁皮顶,三面挡板一面开口。里面一张桌子、一部电话、一本登记簿。两个保卫人员轮值,八小时一班。
岗亭漆都没来得及刷。木头还是白茬的。
第一个被拦住的不是外来人员。
是厂门口摆了八年茶叶蛋摊子的刘婆婆。她挑着担子到门口,照常往里走,被拦下了。
“证件。”
刘婆婆把扁担往肩上换了个方向,仰着脖子看那个比她高一头的保卫员:“什么证件?我在这卖了八年了!你问里头谁不认识我!”
保卫员没动。
“大妈,规定就是规定。您得有人来接您。”
“接我?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刘婆婆的嗓门大,几个路过的工人停下脚步看热闹。有个年轻的乐了一声:“哟,连刘婆婆都拦?”
食堂的老李闻着茶叶蛋的味出来了,在门口签了个字把刘婆婆领进去。
刘婆婆一边走一边回头瞪那个保卫员:“年轻人不认识老人了!”
保卫员面无表情地翻开登记簿,写了一笔。
——
下午两点。
小赵把一张硬纸卡片送到陈衡办公室。
卡片巴掌大小,正面印着陈衡的一寸照——照片是去年存档用的那张,表情很板正。上面盖了保卫科的红章,还手写了一行字:
“特殊人员,免登记。凭证通行。”
陈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
“这什么意思?”
小赵说:“孙科长让我送来的。以后您进出厂区不用排队登记,直接走就行。”
陈衡把卡片放在桌上。
“全厂就我一个人有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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