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纸分下去的第二天早上,机加车间就乱了套。
不是那种出了事故的乱——是活儿太多、人手不够的乱。
三台车床全开着,铣床排了队,钳工台上的虎钳夹着各种半成品,铝屑铁屑撒了一地。
陈衡站在车间中间。
手里攥着一卷图纸,走到东边看一眼车床上的进度,转头又去西边盯铣床的走刀方向。老周跟在后面,左手提着量具箱,右手夹着一支笔,随时准备记录。
两人之间不怎么说话。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东西就递到位了。
——
消音器壳体。
这道活落在钱师傅头上。他是车间资格最老的车工,C620普通车床用了二十年,手感比千分尺还准。
铝合金毛坯夹上三爪卡盘,对好中心,开机。车刀碰到材料的一瞬间,铝材发出高频的尖叫,细碎的铝屑卷着飞出来,在空气里划出银白色的弧线。
钱师傅的手稳得很。走刀匀速,切削液顺着车刀往下淌,地上积了一小摊。
陈衡站在他左后方,离车床不到一米。
每隔三四分钟,等车刀退出来的间隙,他就拿千分尺卡一下壳体的外径。卡完看一眼读数,不说话,退回去接着看。
第三次量的时候,钱师傅的脖子转了半圈,斜着眼瞅他。
“你能不能别站这么近?”
陈衡往后退了一步。
钱师傅继续干。车刀重新吃进材料,尖叫声又起来了。
三十秒后陈衡又凑上去了。
钱师傅没再说话。干了二十年车工,什么样的技术员没见过。年轻人要面子,你让他一次他就该退了。这位倒好——说了跟没说一样。
老周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
壳体车完,卡上千分尺——内径28.00,外径32.02。内外圆同心度0.008毫米。
“成了。”钱师傅拆卡盘,把壳体递过来。
陈衡接过去,对着光看了看内壁的表面粗糙度。手指伸进去摸了一圈——光滑,没有刀纹。
“钱师傅,再来五根。”
“五根?”钱师傅瞪了他一眼,“你当这是车螺丝呢?”
“不急,明天下午之前就行。”
钱师傅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叼嘴里,没点,哼了一声:“你说不急就不急?后面还有别的活排着呢。”
嘴上抱怨,手已经在拿第二根毛坯了。
——
隔板。
这个活比壳体难。
304不锈钢,厚度两毫米,直径二十八毫米的圆片。中间要钻一个八点二毫米的通孔。
问题是薄。两毫米的钢片,夹在卡盘里车的时候,吃刀力一大就变形。变形了,平面度就废了。平面度废了,装进壳体以后隔板之间的间隙不均匀,气体走偏,消音效果打折。
第一片试件报废了。钱师傅车完一量——平面度0.05毫米。超差。
陈衡看着那片报废的隔板,蹲在地上想了三分钟。
站起来回研究室,半小时后拿回来一张草图。
一套夹具。
原理不复杂:两块厚钢板,中间铣出圆形的槽,把待加工的隔板坯料夹在当中,四周用螺栓压紧。加工的时候隔板被上下两块钢板撑着,切削力分散到整个平面上,变形就小了。
钳工老李花了半天把夹具做出来。
装上隔板坯料,压紧,上车床。这回钱师傅下刀的时候明显有底气了——走刀量比上一次大了一倍,效率上来了。
车完,拆夹具,取出隔板。
老周拿着千分表过来。表头搁在隔板表面上,慢慢推着走了一圈。
指针偏摆:0.008毫米。
老周抬头看了陈衡一眼,点了下头:“行。”
陈衡没接话。把隔板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放进零件盒里,指了指下一片坯料。
六片隔板,两种规格。前三片过孔周围加工了导流槽,后三片是平面的。前三级需要引导气体向外扩散,后三级压力已经降下来了,不需要。
这些细节图纸上都标了。但钱师傅还是得问:“这个槽深零点三,宽一点五,你确定不是标反了?”
“没反。深零点三,宽一点五。”
“这么浅的槽,我的车刀尖够不够细?”
陈衡从兜里掏出一把刀具——自己磨的,白钢刀,刃口宽度刚好一点五毫米。
“用这个。”
钱师傅接过去看了看刀刃,拇指甲在刃口上划了一下。锋利。磨得不错,角度也对。
“你还会磨刀?”
“周师傅教的。”
老周在旁边咳了一声,端起搪瓷缸子喝茶。
——
弹头模具。
亚音速弹的弹头,九点五克,比标准弹头重了将近一倍。形状改了——不是传统的尖头,改成了短粗的平底圆头型。
亚音速弹不追求气动外形,弹头飞行的时间短、距离近,减阻意义不大。加重弹头、缩短长度更实用——供弹顺畅,弹匣容量不受影响。
厂里没有对应的冷挤压模具。
陈衡自己设计了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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