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
机加车间里照常吵得要命。四台机床同时运转,电机的嗡嗡声打底,上面叠着车刀切削的尖叫、铣刀啃钢的嘶嘶声、钳工锉刀来回拉扯的刺刺声。像一锅开着的粥,冒着各种杂音的泡。
陈衡站在钱师傅的机床旁边。
手里攥着一个刚车完的消音器壳体,千分尺的测砧卡在内壁上。右眼贴着千分尺的刻度线,读数。
28.01。
合格。
他把千分尺夹在腋下,从胸前口袋里掏出检验记录本,铅笔在对应的格子里打了一个勾。翻页,准备量下一件。
千分尺掉了。
不是滑脱的那种掉法——是手指突然失去了力气,五根指头松开的速度比他反应过来的速度还快。千分尺从腋下滑出来,金属外壳砸在水泥地面上,“啪”的一声,弹了一下,滚出去半米。
声音很响。
在机床噪音里本不该显眼,但巧了——钱师傅刚好在退刀,车床处于空转状态,旁边的铣床也正好在换工件。就那么两三秒的间隙,车间里声音低了下来,千分尺砸地的动静格外清脆。
钱师傅扭过头来。
陈衡的身体在往下走。
不是蹲,是软。腿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膝盖往前弯,重心后移。他伸手去抓——机床的横向进给手轮就在右手边,他的手指碰到了,指肚在铸铁手轮的漆面上划过去,留了一道白印子。没抓住。
手指头使不上劲。
先是膝盖磕在地上。“咚”的一声,水泥地面硬,疼。但这个疼的信号还没传到大脑,他的身体已经往右侧倒了下去。肩膀撞到机床的脚踏板边缘,脑袋跟着磕上去——闷响。
不重。
倒在地上之后,他的眼睛还睁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在视野里横着,白色的光,晃眼。光管的边缘开始发虚,从外圈往中间收。
收到一半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了。
——
“陈技术员!”
小孙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的,隔了一层棉花。
“快叫医生!叫医生!”
另一个人的声音,听不出是谁。
脚步声。杂乱的。很多双脚在水泥地面上跑动。有东西碰倒了——是零件盒,金属碰撞声稀里哗啦一片。
钱师傅蹲下来。他干了二十年车工,见过的事多。工人被车床卷进去手指头的见过,被铁屑崩到眼珠的见过。年轻人晕倒的也见过——一般是中暑,或者站太久低血糖。
他拍了拍陈衡的脸。拍了三下,力度不轻。
没反应。眼皮合上了,眼珠子在眼皮底下不动。
钱师傅把手背贴到他额头上——
烫。
这不是低血糖。低血糖的人出冷汗,手脚冰凉。这个浑身滚烫,脸上一滴汗没有,嘴唇发白发干,呼吸轻得要把耳朵贴上去才听得见。
“这是发高烧。”钱师傅回头对围过来的人说,“谁去叫老周?快!”
小孙撒腿就跑。
——
老周在研究室。
他正弯着腰翻图纸柜——找昨天陈衡画完的那张迫击炮炮管的过渡段详图,要核对一个尺寸。柜子翻了一半,走廊里“咚咚咚”的脚步声砸过来,小孙推门直接撞进来,门把手磕在墙上弹了回来。
“周师傅——陈技术员倒了!”
老周的动作定了一秒。
手里的图纸卷掉在地上,他没管。三步跨出门口,左腿的旧伤让他跑不了太快,但也没比小孙慢多少。
从研究室到机加车间,穿一个走廊,下一层楼梯,拐两个弯。他一分钟跑到。
车间门口围了一圈人。他挤进去。
陈衡躺在钱师傅的机床脚下。有人在他脑袋底下垫了一件工作服。脸上没有颜色——不是惨白,是那种纸的白,带着一点灰调。颧骨支出来,眼窝塌进去,嘴唇干裂。鼻翼微微翕动,幅度很小。
老周蹲下来,两根手指搭在他颈侧。
脉搏有。快而细,跳得不稳。
又探了探鼻息。气是有,但浅。
他站起来。
“车呢?”
“打了电话了,传达室那边在找钥匙——”
“找什么钥匙!”老周的声音大了起来,把周围几个人吓了一跳。这老头平时说话都是不紧不慢的,声音拔高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直接去调度室,把那辆拉货的130开过来!”
两个年轻工人跑了。
老周重新蹲下来,把陈衡工作服领口的扣子解开。手碰到他的脖子——烫得跟刚出锅的铁似的。
钱师傅递过来一条湿毛巾。老周接过来搭在陈衡额头上,扭头看了一眼工位上的零件盒——那个陈衡刚才正在检验的批次,壳体码了七八根,旁边检验记录翻开着,最后一行的勾打了一半,后面的笔迹是一条往下滑的线。
——
130卡车开到车间门口。
后车厢放下来,上面铺了一层油布,是平时拉钢材用的。油布上沾着黑色的机油污渍和铁屑碎末,来不及清理了。
老周和钱师傅一左一右架着陈衡的胳膊,另外两个工人托着腿,四个人把他抬上了后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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