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
陈衡睁开眼的时候,病房里还是一片灰蒙蒙的。白色天花板,白色墙壁,白色床单,白色窗帘——住了七天,他快被这颜色逼疯了。
头顶的日光灯管没开,但他还是能看见灯管里那几丝黑灰,横七竖八地粘在玻璃管壁内侧。
隔壁床的老头终于不打呼了。这老头是县医院退休的会计,胆囊炎住进来的,每天晚上九点准时开始打鼾,打到凌晨四点收工,中间偶尔憋一口气,憋得陈衡都替他紧张。
现在安静了。
陈衡低头看手背。留置针还扎着,胶布翘了一个角,针眼周围的皮肤泛着青紫色。他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胶布边缘,慢慢撕。胶布粘着汗毛,扯得疼。撕到一半他换了个法子,用牙叼住胶布角,一使劲——
整条胶布下来了。
针头很细,7号的。他捏着针翼往外抽,动作慢,稳。血管壁有一点阻力,他调整了角度,针尖顺着血管走向退出来。手背上冒出一滴血,他用被角按住。
床头柜上有一块表,上海牌的,秒针一格一格跳。五点十七分。
他坐起来。
这个动作比预想的费力。腰腹的肌肉使不上劲,像被人抽走了什么。他扶着床栏杆把自己撑起来,坐稳了,喘了两口。
裤子挂在床尾的横杆上。他伸手够过来,站起来穿。皮带扣到平时那个眼上,裤腰松松垮垮地耷拉着。他往里扣了一个眼,还松。又扣了一个,才算勉强撑住。
七天,瘦了多少不知道,反正原来那个眼的位置已经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压痕。
弯腰系鞋带。系到一半,血往脑袋上涌——不对,是血没涌上来。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铁皮。他一只手撑在床沿上,另一只手还攥着鞋带,就那么弓着腰僵了五六秒。
黑幕退去。视线回来了。
他把鞋带系完,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脖子。
门开了。
夜班护士推着小推车进来,车上放着血压计和体温计。她看见陈衡穿戴整齐地站在地上,手里拎着那个装换洗衣服的网兜,愣了一下。
“干什么?”
“走了。”
“谁批的?”
“我自己批的。”
护士的脸色不好看。她把血压计往床头柜上一搁,伸手就要去按呼叫铃:“医生没开出院单,你不能走——”
“我去找医生。”
陈衡没等她反应过来,拎着网兜出了病房。走廊里的日光灯已经亮了,惨白的光照着水磨石地面,地面反着光。他的布鞋底子薄,踩在上面能感觉到地面的凉。
值班医生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掩着,里面的灯开着。
他推门进去。
值班医生姓王,四十出头,黑框眼镜,正趴在桌上打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眼睛还没全睁开,镜片上有一道压出来的印子。
“陈……”他揉了揉眼,看清来人,“你怎么起来了?”
“我要出院。”
王医生彻底醒了。他坐直身子,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翻开桌上的病历本:“你的转氨酶上次查还偏高,六十七,正常值是四十以下。再观察两天——”
“等不了。”
“厂里的事不差这两天——”
“差。”
王医生看着他。陈衡站在桌前,网兜搁在脚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王医生在这个县医院干了十五年,见过各种各样不听话的病人,他知道哪种人劝得动,哪种人劝不动。
眼前这个,劝不动。
他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患者陈衡要求自动出院,医嘱建议继续住院观察,患者拒绝。后果由患者本人承担。”
笔递过来。陈衡接过去,在签名栏里签了字。写得快,笔画连在一起,除了他自己谁也认不出来。
王医生把表格收了,又说了一句:“回去少熬夜,别喝酒,转氨酶高不是小事。”
陈衡点了下头,拎起网兜出了门。
走廊里那个护士还站在原地,手叉着腰,显然是等着他回来。看见他往大门方向走,在后面喊了一声:“药还没拿——”
“不要了。”
医院大门是两扇木头门,漆皮剥落,门轴生锈,推开的时候嘎吱响了一声。
外面的空气扑过来。
凉的。带着水汽。十一月初的早晨,太阳还没出来,天边泛着一层灰蓝色。马路对面的早点摊已经开了,油锅里炸着油条,白色的面团下到油里,滋滋地冒泡,膨胀,变成金黄色。摊子边上蹲着两个穿棉袄的老头,手里捧着碗豆浆,嘴里呼噜呼噜响。
陈衡站在台阶上。
凉气灌进来,直冲肺底,呛得他咳了两声。他没皱眉。消毒水味的空气他闻了整整七天,这口带着油烟味的风,咳得值。
他往路边走。目光扫过马路对面——
一辆黑色轿车。
停在早点摊斜对面,靠着路牙子。车是北京吉普212,军绿色的帆布顶棚换成了黑色硬顶,不是原厂的。车窗摇下来一半,驾驶座上坐着个人,戴鸭舌帽,下巴上有胡茬,正低头看报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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