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衡没睡好。
凌晨三点听见的那几个词一直在脑子里转。“明天”“步枪”“机会”——三个词拼不出完整的句子,拼在一起让人不舒服。
他在行军床上翻了几个身,最后索性不睡了。四点半起来,洗了把脸,凉水浇到脸上的时候激灵了一下。水龙头拧紧了还在滴,一滴一滴打在搪瓷盆里,间隔不太均匀。
要不要把昨晚的事告诉孙建国?他考虑了一下。没证据。走廊里说话的可能是巡逻人员交接,也可能是谁半夜给家里打电话。“步枪”两个字在这个厂里不算敏感词,到处都在说。
但他记住了那个时间点——凌晨三点,走廊尽头的电话。
天亮了。
陈衡没等吃早饭,直接去了装配车间。
从研究室到装配车间要穿过半个厂区。路上遇见了三拨人,每一拨都多看了他两眼。有个穿蓝工装的女工还拉了旁边的人胳膊肘:“那不是住院那个——”声音没压住,顺着风飘过来。
陈衡没理。
装配车间的铁皮大门敞着半扇,里面传出机油和金属粉末搅在一起的气味。这个味道他闻了小半年了,比医院的来苏水好闻一万倍。
车间里阳光从高处的气窗斜射下来,光柱里悬浮着粉尘,被穿堂风吹得缓慢翻滚。地面是水泥的,有些地方渗了油,深一块浅一块。
角落里那张铺着绒布的工作台,他一眼就看见了。
台面上,油纸包着的零件排成两排。大件在左边——机匣、枪管、枪机组件。小件在右边——复进簧、击针、阻铁、弹匣卡笋。每个零件的油纸上贴着白纸条,写着编号和加工日期。
他走过去。
第一个拆的是机匣。油纸撕开,机匣安静地躺在绒布上面。7075铝合金的,表面做了阳极氧化,灰黑色。他把机匣翻过来,对着光看内壁——加工痕迹均匀,没有接刀纹,进刀量控制得很稳。
两条导轨的平面度用手摸不出差异,他还是从口袋里掏出刀口尺,贴上去看了看。透光均匀,合格。
枪管。拿起来,管口朝向气窗方向,从膛口往里看,六条膛线旋转延伸到深处,棱线干脆,没有毛刺。指尖伸进去摸了摸——阻力均匀,钱师傅的手艺没退步。
枪机。闭锁面磨得光亮,边缘倒角干净。击针孔的位置他拿游标卡尺量了一下,偏差在两丝以内,可以。
拆到第七个零件的时候,项目组的人到了。
小刘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老王、钱师傅的徒弟小张,还有三个去年分来的技术员。六个人站在工作台另一侧,谁都没出声。
小刘悄悄打量了陈衡一眼:陈工昨晚才到,今早一大早就来了,脸色不太好看,手上稳得很。他在心里稍微放了点心——手稳就行。
陈衡头也没抬,继续检查手里的复进簧。弹簧钢丝的表面有一处轻微的磨痕,位置在第三圈和第四圈之间。他把弹簧放在桌上,拿起旁边那根备用的,对比了一下。备用的没问题。
“这根换掉。”他把有磨痕的那根推到一边。
小刘应了一声,伸手拿走了。
三个技术员里有一个叫方建军的,刚分来两个月,今天第一次近距离看陈衡干活。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光是检查,陈工上午用了小半天,每个零件都量了,有的量了不止一次。返工一个,更换一个,其他全部过。他昨天也翻过那根复进簧,对着灯泡看了两遍,没看出来。陈工拿在手里不到五秒,直接推到一边了。
方建军想,可能是他眼神不好,回头得找个放大镜。
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站在车间柱子旁边,手里端着搪瓷缸子。他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本记录本——A5大小,黑色封皮,磨得起了毛边——走过来放在陈衡面前翻开的。
陈衡一页页看。
十月二十二号,枪管精磨第一根完成,合格。钱师傅操作。
十月二十三号,机匣铣削完成两件,一件合格一件返工。返工原因:导轨面平面度超差。
十月二十四号,枪机闭锁面磨削完成,全部合格。
十月二十五号,复进簧热处理第一批完成,弹力测试合格。
一直翻到最后。老周的字迹他认得——一笔一划,有点拘谨,是手上力气太大的人才会写出的那种端正。最后一页,十月二十八号,只写了一行:
“陈衡同志住院,项目暂停,等本人回来。”
下面是空白。
陈衡把记录本合上,放回桌面。
他只是点了下头,然后手指点到了机匣右侧——导轨和弹匣井交接处的那个倒角上。
“这里。”
小刘凑过来看。
“倒角半径大了。图纸标的是R0.3,这个目测有R0.5。不影响功能,但装配的时候弹匣井的配合间隙会偏大。”他把机匣递给小刘,“去找钱师傅,拿球头铣刀修一下,别吃太深。”
小刘接过去,快步出了车间。
老王开口了:“陈工,其他零件要不要我再过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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