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日。早上六点四十,天还没亮透。
陈衡醒了。不是自然醒的,是孙建国拍的门。
“起了没?”
“起了。”
他其实三点多就醒了,一直躺着没动。脑子里把今天要说的话过了三遍,每一个数据、每一个设计选择的理由,在脑子里排好了队。
洗了把脸。招待所的水管出热水,比厂里强。他用毛巾把脸擦干,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瘦,颧骨高,眼窝深,十六岁的人看着像二十出头。
好。看着老一点,省得今天多费口舌。
七点半,军用面包车来了。还是昨天那辆草绿色的。孙参谋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他一眼:“吃早饭了?”
“吃了。”
没吃。吃不下。但这话不能说。
车子往西开。出了城区,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楼房变成了平房,再后来平房也没了,全是山。光秃秃的,草枯了,贴着地面。风大,吹得车窗呜响。
四十分钟后,车子拐进一条碎石路。路尽头有个铁栅栏门,站着两个兵,查了证件,放行。
靶场。
陈衡下车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冷。风从山坳里灌出来,没遮没挡,打在脸上跟刀子刮似的。
靶场比红星厂的大三倍不止。电动靶标立在远处,一百米、二百米、三百米的标志牌清楚楚。左侧搭了一排棚子,里面有设备——测速雷达的天线支在三脚架上,高速摄影机架在铁轨上,镜头对着射击位。
专业。真专业。厂里那个土靶场跟这儿比,差了十条街。
观摩席在射击台后方十五米,搭了个临时的棚子,遮风的。棚子里摆了一排折叠桌,桌上有茶杯、笔记本、一摞白纸。
九把椅子,坐了九个人。
陈衡扫了一眼。大部分是五六十岁的人,头发灰白的居多,穿中山装的、穿军装的都有。每个人面前摆着笔和本子,有的已经在翻看材料——那是他昨天交出去的复印件。
正中间坐着一个人。
七十来岁,头发全白。中山装洗得颜色都淡了,但扣子扣得整齐,领口那颗都系着。脸上的褶子多,深,皮肤是那种长年在户外晒出来的暗。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一双眼睛——不大,但亮。
林老。
林院士。国内搞自动武器的祖师爷级人物。五六式半自动、六三式自动步枪的定型工作都有他的名字。这人在枪械领域说一句话,底下没人敢接第二句。
陈衡走过来的时候,林老抬了一下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没有惊讶,没有疑问,什么表情都没有。点了个头,又低下去翻材料了。
旁边坐着的一个戴眼镜的专家倒是多看了两眼。看的方向是陈衡的脸——确切说,是在判断年龄。看完之后,他往旁边那位侧了侧身,嘴唇动了一下。
陈衡没听见说什么,但能猜到。无非是“这么年轻”或者“这是设计人?”
不急。等打完枪再说。
孙参谋走到观摩席前面,站定,清了清嗓子:“各位专家,红星机械厂式自动步枪国家级鉴定现在开始。设计人陈衡同志,请。”
陈衡提着帆布旅行袋走到射击台前面的工作台旁边。工作台是铁制的,表面铺了一层白布。他把旅行袋放上去,拉开拉链,取出三个木匣子。
第一个匣子打开——枪身和枪托。油纸揭开,金属件在日光下发着冷光。
第二个匣子——枪机和复进簧。
第三个——弹匣。
他把所有零件从油纸里取出来,一字摆在白布上。
然后开始组装。
机匣归位。枪管旋入,卡销到位。枪机推进,复进簧压缩,释放——“咔”,枪机前冲闭锁。弹匣插入,掌根一拍,锁定。
拉枪机,松手。
“咔嚓。”
全枪完成。
陈衡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一分四十二秒。
他回头看了一眼观摩席。那个戴眼镜的专家手里的笔停住了,悬在本子上方。他旁边那位嘴微张着,停了两秒才合上。
林老没抬头。他在翻材料的第三页——是导气系统的设计图。
“各位专家如果需要查看零件状态,可以现在提出来。”陈衡说。
没人说话。
林老翻完那一页,抬起头来:“开始吧。”
声音沙哑,但每个字咬得清楚。两个字,没有多余的。
第一项。精度测试。
一百米距离,十发一组,三组。
靶标是标准的同心圆纸靶,电动升降的。靶纸换上,靶标升起来,红色的圆心在一百米外清楚楚。
陈衡趴到射击台上。枪托抵肩,左手托护木,右手握把。瞄准基线对上了。
他呼吸放缓,吐出半口气,屏住。
第一发。
“砰。”
后坐力推了一下肩膀。枪口跳了一点,很快回落。他没看弹着点,继续。
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
十发打完。他把枪放下,站起来。
报靶员在那头举着望远镜看了十几秒,然后拿起步话机:“第一组,十发,散布直径二点一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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