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八点十分,陈衡刚到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电话响了。
“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刘厂长的声音,没有多余的字。
陈衡放下手里的茶缸子,出了门。
刘厂长办公室在主楼四楼,门口坐着个文员在抄东西。看见陈衡来了,朝里面努了努嘴,意思是直接进。
刘厂长站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张纸。他不坐着,说明这事不用聊太久。
“看。”
纸递过来。电报纸,黄色的,上面贴着一条白纸带,打字机打的字:
“青松项目,国家级鉴定,请设计人携样枪于本月二十日前抵京。”
落款是总装备部技术局,盖着大红公章。公盖得正,四方方压在落款上面。
陈衡看了两遍。
国家级鉴定。
他心里算了一下日期——今天十一月十五号,二十号之前到北京,还有五天。路上至少要两天,也就是说明天就得走。
刘厂长看着他:“准备得过来吗?”
“来得及。”
“样枪呢?”
“上周刚做完最后一次试射,数据全了。枪我检查过两遍,没问题。”
刘厂长点了个头。他从桌上拿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重了点,杯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这回是大场面。鉴定委员会的人我打听过了——林老也在。”
林老。
陈衡知道这个名字。国内自动武器学科的奠基人,七十多岁,当年参与过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定型工作。这人在轻武器领域说话,基本就是定论。
“我知道了。”
刘厂长绕过桌子,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这身衣服……”
陈衡低头看了看自己——蓝色工作服,洗得发白了,肘子上还有个补丁。裤子也是旧的,膝盖那里磨得起了毛。
“换身像样的。去北京,代表的是咱们厂。”
陈衡没当回事。他又不是去相亲。
“再一个事。”刘厂长压低了声音,“老孙跟我说了,最近厂里的情况。你路上注意安全。”
“老孙安排了。”
“那就好。去吧,抓紧时间。”
陈衡出了厂长办公室,直接去了试验车间。
样枪存在车间的保险柜里,专门配的。他打开柜子,把枪取出来。
“青松”步枪,全重三点六公斤,全长九百八十毫米。木托,黑色金属件,枪口装着防尘帽。陈衡把枪握在手里,拉了一下枪机——动作流畅,回弹干脆。
他把枪放在工作台上,开始拆。
枪身和枪托一组,枪机和复进簧一组,弹匣单独。三组件分别用油纸裹了两层,外面再缠一圈防潮纸。每一组装进一个木头匣子里,匣子是他提前让木工房做的,里面垫了棉花和锯末。
老周站在旁边,递东西。
“油纸。”
老周递过来。
“棉绳。”
递过来。
全程没多余的话。老周就这点好——该闭嘴的时候绝不多说一个字。
三个匣子装好了,陈衡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帆布旅行袋,把匣子一个个放进去。放的时候讲究位置,匣子之间用旧衣服塞紧,不让它们互相磕碰。
拉链拉上。袋子不大,看着就是个普通出差的行李。
“图纸呢?”老周问了一句。
“带部分。总体方案和试射数据,装订好的那几本。”
陈衡从工作台底下的铁皮箱里取出三本装订册。封面是牛皮纸的,上面盖着红色的“机密”章。他翻了翻,确认页数对了,塞进一个公文包里。
公文包是人造革的,黑色,拉链坏了一半,用回形针别着。丑是丑了点,但能装东西。
下午。
孙建国来找他。
保卫科长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干的,一看就是这两天没睡好。
“火车票买好了,明天晚上七点二十的。软卧,一个包厢四张铺。”
陈衡点头。
“我带三个人跟你一起去。小赵,再加老刘和张大勇。”
“四个人护送,动静会不会太大了?”
孙建国瞪了他一眼:“动静大?你那条枪要是路上出了事,咱俩一块枪毙你信不信?”
陈衡没接这话。
孙建国在他办公室坐下来,从兜里掏出火车票,摊在桌上。四张,硬纸板的,红色底子。
“枪跟我一个铺。用铁链锁在床架上,钥匙我拿着。”
“行。”
“你的公文包自己抱着睡。”
“我知道。”
孙建国想了想,又说:“路上不要跟陌生人搭话。有人问你去哪儿、干什么的,一概不答。”
“老孙,我又不是小孩。”
“你是小孩。”孙建国毫不客气,“十六岁,毛都没长齐。”
陈衡没反驳。从年龄上说,孙建国没说错。
“还有一个事。”孙建国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走廊里没人,把门关了,转回来压低声音,“省厅的人昨天到了。李建国那边……在盯着。但这几天还不会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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