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站的钟楼指针刚过六点,天光压在楼顶那道灰线下头。陈衡拎着帆布旅行袋跟人流往车厢外挪,冷风顺着领口灌进去,他把袋子往怀里搂了搂。
孙建国走前面,手腕上一圈红印子——那是拴着密件箱的钢链,两个钟头前才解开,勒得深。
他回头扫了圈站台,才冲陈衡点了下巴。
出站口跟下饺子似的。接站的、拉客的、支摊子卖油条豆浆的,吆喝声糊成一团。陈衡正低头往检票口走,余光里几张脸撞进来。
刘厂长站最前头,棉袄半新不旧。身后是老周,再往后小赵,车间几个熟面孔。
他脚步钉在地上。
“厂长,你们——”
刘厂长没接话,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三下。不轻不重,压得实。老周端着个搪瓷缸子凑过来,塞进他手里。
“豆浆。还热乎。”
缸子确实烫手。陈衡捧着,嘴张了张,没找着词。
得,被堵在出站口了。
回厂坐的小货车。陈衡靠车窗,看田埂往后退,豆浆喝了小半缸。快到厂门口时,风声里多了一层动静——布料拍打的声儿。他抬头一看。
大门上头拉了条红布横幅,白漆写的字:热烈欢迎陈衡同志载誉归来。
铁架子锈得斑斑驳驳,横幅被风扯得猎猎响。
陈衡的第一反应是——谁写的字?歪得跟狗爬似的。
第二反应是——完了。
车刚停稳,两排人站好了。工作服的、中山装的、棉袄的,巴掌拍得噼啪响。没人喊口号,就是拍。
陈衡从中间走过去,盯着自己脚尖,一步一步。他现在特别想知道,从车门到办公楼门口一共多少步。数着走,好歹有个念想。
家属区那边挤过来几个孩子,扒着大人的腿往里瞅。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扯着她妈衣角,手指头一伸:“妈妈,那个哥哥就是搞枪的?”
她妈没答话,弯腰把她抱起来。
陈衡耳根子烫了。
十六岁,一等功,被一个六岁小孩当众点名。
他走到办公楼门口,停住,转身对着人群弯了下腰。再直起来的时候已经转身推门了。掌声还在外头响,门一合,全隔断。走廊里空空的,就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总算,活过来了。
办公室门推开。桌上茶杯没洗,茶叶干在杯壁上,黑乎乎一层。墙上那张迫击炮图纸还挂着,旁边多贴了张纸条,老周的字:“等你回来画。”
陈衡伸手碰了碰纸条边角,已经翘了。
老周跟进来,把凉透的豆浆缸往桌上一搁,摸出烟,点上,吸了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
“你小子,这回是真出名了。厂里要给你开表彰大会。”
“不去。”陈衡坐下来,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从灯口一直裂到墙角,“我要画图。”
老周烟差点掉:“你呀,这辈子就死在图纸上了。”
“死在图纸上总比死在讲台上强。”陈衡伸手去够图纸卷,“表彰大会那种场面,我站十分钟能出一身汗。你让我在靶场趴一天我都不带喘的,往台上一站,腿肚子转筋。”
“那你打算怎么应付宣传科?”老周把烟摁灭在茶杯里,水面嗤地响了一声,“他们可惦记你这块牌子好几天了。拟了三版讲话稿,就等你回来挑。”
三版。
真是辛苦他们了。
话音没落,门被推开。小赵探头进来,一张脸上的表情拧巴着。
“陈技术员,外面有人找你。说是省报的记者,想采访你。”
陈衡把手从图纸卷上拿开,看了眼老周。
老周没接这话,眉头先拧上了:“省报的?什么时候联系厂里打的招呼?”
小赵挠了挠头:“没打招呼。人直接堵在传达室门口,自己说是记者。证件……我瞅着有点新。”
有点新。
这三个字在陈衡脑子里转了一圈。
正经跑口的记者,不会不提前通过厂宣传科联系。这人是自己摸上门的。记者证有点新——要么是刚入行的愣头青,要么那证件本身就新得可疑。
老周已经站起来了:“我去打发他。”
陈衡摇头,绕过桌子往门口走。
“不用,我见。”
老周伸手要拦。
陈衡手搭在门框上,回头看了他一眼:“十分钟。”
老周嘴张了张,没拦住。
陈衡顺着走廊往传达室走,脚步不快不慢。脑子里把几条线串了一遍——他刚从北京回来,横幅都挂出去了,消息传得够快。但省报如果真要来采访,走的是宣传口的流程,最快也得明后天。今天人就堵门口了?
比宣传科的效率还高。
厉害啊。
传达室门口站着一个人。男,三十出头,灰色中山装,左胸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右手拎着个黑色公文包。头发梳得板正,皮鞋擦过。
陈衡打量了两秒。
皮鞋。
厂区这条土路,从大门走到传达室,三百米。今天刮了一早上风,地上全是浮土。这人的皮鞋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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