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衡在纸上写下第七个名字的时候,铅笔尖断了。
断得不是时候。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麻雀从电线杆上飞走,久到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又近。
这个名字后面画着一个问号,问号的尾巴拖得很长,戳破了纸——他犹豫的不是要不要这个人,而是这个人愿不愿意来。
研究室挂牌是三天前的事。牌子上写着“特种武器研究室”,白底黑字,挂在三楼最里头那间办公室的门框上。牌子挂上去的时候,厂办的副主任老孙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嘬了嘬牙花子,说了一句:“老陈,这牌子挂着容易,摘下来就难了。”
陈衡没接话。他拿手抹了抹牌子上的灰,转身进了屋。
屋里什么都没有。两张桌子,三把椅子,一块黑板,一个铁皮柜子。窗户朝北,光线不好,白天也得开灯。陈衡从别的科室要了一盏台灯过来,灯罩是绿的,开关是拉线的,拉线的时候里边的铜片会“啪”地响一声。
那天他把灯拉亮,摊开一张白纸,开始写名字。
第一个名字是小刘,刘建国。第二个是钱师傅,钱宝根。第三个是小王,王建设。第四个是一个打了叉的名字——原来想调一个搞弹道的,打了三个电话,人家不来。叉划了两道,力透纸背。第五个是李梅。第六个他空着,没写。
今天早上老周来了,站在门口没进来,探着半个身子说:“老陈,我给你推荐个人。”
陈衡说:“谁?”
老周说:“我侄子。”
于是纸上多了第六个名字:周小军。老周说他二十三,在隔壁县的农机厂当车工,技术好,但厂子快发不出工资了。
陈衡说:“让他来试。”
老周说:“明天就带来。”
现在纸上有了六个名字,加上陈衡自己,七个。第七个他没写,因为第七个就是他。
他把断了的铅笔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摸出一支新的。这间办公室原来是间库房,抽屉里有老鼠屎,还有半包发霉的烟。陈衡把烟扔了,留了几颗老鼠屎在角落里没扫——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扫,可能是忘了,可能是觉得扫不扫都一样。
他用新铅笔在刘建国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问号,在钱宝根后面也画了一个,在周小军后面画的问号最大。
问号不是问他们能不能干,是问他自己能不能把人要来。
昨天他去人事科调档案,人事科长老赵坐在办公桌后面,端着搪瓷缸子喝茶,叶沫子漂在水面上。陈衡说要调几个人,老赵问他调谁,他报了刘建国的名字。
老赵把缸子放下,翻了翻花名册,说:“刘建国?去年才分来的大学生,哈工大的?”
陈衡说是。
老赵说:“技术科能放人?”
陈衡说:“我去说。”
老赵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白——技术科要是能放人,我把这缸子吃了。
陈衡没理会那个眼神,继续报名字。报到钱宝根的时候老赵笑了,说:“钱师傅六十多了,你让他去跟你折腾?”
陈衡说:“返聘手续我来跑。”
老赵不笑了,把花名册合上,说了一句:“老陈,你这事儿不好办。”
不好办也得办。
陈衡把铅笔放下,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技术科的绘图室在三楼东头,门虚掩着。陈衡推门进去的时候,刘建国正在画图。绘图板斜支着,铅笔、橡皮、三角板、比例尺,摆得整齐齐。刘建国弯着腰,左手按着纸,右手握笔,画一道线,停一下,再画一道。
图上的线条细得像头发丝,尺寸标注密麻。
陈衡站在他身后,看了四分钟。
这四分钟里刘建国没有抬头。不是不知道身后有人——绘图室的木地板踩着会响,陈衡进来的时候他就应该听见了。但他没抬头。他画他的线,一道接一道,手稳得像焊在绘图板上。
陈衡注意到他画线的习惯:先画轮廓,再画剖面,最后标尺寸。每一道线的力道都一样,起笔和收笔没有顿挫。老手的线会有轻重,轻的地方是心里有数,重的地方是提醒自己注意。刘建国的线没有轻重,所有的线都一样。
陈衡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绘图室里太安静了,显得那句话很响:“来我这边干。”
刘建国的手停了。他把铅笔放在绘图板的凹槽里,转过身来。他戴着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习惯性地眯着。他看着陈衡,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手又伸向铅笔,摸到了笔杆,没拿起来,指腹在笔杆上蹭了两下。
“陈工,”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发虚,“我才毕业不到一年。”
“我不要你的经验,”陈衡说,“我要你的脑子。”
刘建国沉默了四五秒。然后他点了点头。点头的动作很小,下巴往下沉了一下,马上就抬起来了。
“什么时候?”刘建国问。
“等我通知。人齐了统一报到。”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刘建国已经转回去了,拿起铅笔,继续画线。但这一次,一道线的起笔顿了一下,留下了一个比别处稍粗的点。刘建国盯着那个点看了两秒,拿起橡皮,小心翼翼地擦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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