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衡站在黑板前,手里捏着一根粉笔。
黑板上已经画满了——迫击炮的总体结构在左边,步枪改进方案在右边,“护身符”系列的发展路线挤在下面那一条边上。粉笔灰落在他袖口上,白色的,他用手掸了掸,没掸干净。
他转过身,面对六个人。
“三条线。”
他用粉笔在黑板空白处划了三道竖线,每条线末端写了一个词。
第一条:“单兵武器”——下面写着“步枪、机枪、火箭筒”。
第二条:“车载武器”——下面写着“机关炮、榴弹发射器”。
第三条:“基础技术”——下面写着“新材料、新工艺、新弹药”。
粉笔写到“弹药”的“药”字时断了,半截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陈衡从粉笔盒里摸出新的一根,继续写。
小刘举手。
“陈工,咱们只有七个人,三条线会不会太散了?”
陈衡摇头。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箭头,从第一条线指向第二条线,又从第二条线指向第三条线。
“不是七个人干三条线。是七个人先把第一条线干出来,然后带着第二条线的人干第二条。滚雪球,越滚越大。”
他指着迫击炮的图。
“这是第一条线的第一个项目。八二口径,营属火炮,射程三千米以上,全炮重量控制在四十公斤以内。”
笔尖沙沙响。六个人都在记。
陈衡报完数字,等了几秒,确认大家记完了,然后从桌上拿起一摞图纸。
“护身符”的设计图在上面,“青松”步枪的在下面。他一份一份分下去,每人一套。
“这些是教材。”
图纸传到手里的时候,有人翻开就看,有人先摸了摸纸——都是晒蓝图,蓝底白线,有些地方折痕发白了。
“一个月内,每个人都要看懂、吃透。”陈衡的声音不大。“一个月后,我要提问,答不上来的,滚蛋。”
他说“滚蛋”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下班了”。但屋里没人觉得他在开玩笑。小王的手停了一下,摸皮鞋的那个习惯动作,在桌面下摸了一下膝盖。
安静了七八秒。
李梅翻开“护身符”的图纸,翻到第三页——套筒部分的结构图。她的食指按在图上,沿着应力线走了一遍。十分钟后,她抬起头。
“陈工,这个套筒的应力分布,你算过没有?”
“算过。”陈衡说,“手算的。”
“我可以用自动控制的理论帮你验证。离散化以后建模,比手算快,精度也高。”
陈衡看了她一眼。李梅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等迫击炮搞完,你帮我。”
李梅点了一下头,低下去继续看图。
小王看完步枪图纸的热处理标注,皱着眉头。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看错,才开口。
“陈工,这个枪机的热处理工艺,跟厂里现在的工艺不一样。淬火温度高了三十度,回火时间短了一半。”
“对,我改的。”陈衡说,“你有意见?”
小王摇头,摇得快:“我没意见,我想学。”
陈衡从抽屉里摸出一本笔记本——牛皮纸封面,线装的,厚得像砖头。他扔过去,小王双手接住。
“看完还我。不许抄,不许带出这个屋子。”
小王把笔记本翻开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字,还有曲线图,手绘的,每条曲线旁边标着温度和时间。他合上,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按着。
陈衡转回黑板,拿起粉笔画了一个表格。六行七列。
第一列是名字,第二列是分工。
他一行行写下去:
刘建国——结构计算。
钱宝根——工艺审查。
李梅——自动控制方案。
周小军——样件加工。
王建设——热处理。
老周——统筹协调。
写完了,他退后一步,让所有人都能看清。
周小军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三秒,没什么表情。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再摩挲了。
钱师傅看完自己那行,把老花镜摘下来,用绒布擦了一遍,慢慢戴回去。镜片后面的眼睛对着陈衡。
“我干了一辈子车工,没干过炮。”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皮。“这炮架子的精度,跟枪不是一个量级的。尺寸大了,变形就大,装配公差全得重新算。”
“所以才请您来。”陈衡说。
钱师傅没再说话。他把烟头掐灭在搪瓷缸子盖上,掐得很用力,烟丝散了一片。
会开了三个小时。
结束的时候天黑了。走廊里的声控灯感应到开门声,亮了,然后又灭了。有人走过,又亮,又灭。
陈衡站在门口,看着每个人往走廊尽头走。钱师傅走得慢,老周跟在他旁边,两个人说着什么,声音传不过来。小刘走得快,低着头,手里还捏着笔记本。李梅最后出去,经过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说了句“明天见”,没等回答就走了。
周小军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陈衡冲他点了下头。他转回去,下楼的脚步声一步比一步远。
门关上了。
桌上摊着七份图纸。陈衡把自己那份翻开,坐回椅子上。铅笔拿在手里,笔尖搁在图纸上,炮管散热环的位置。
得把散热环的间距再算一遍。八二炮连续射击十发以上,炮管温度能到四百度。散热环的面积不够,炮管寿命就短。但面积大了,重量就超。
四十公斤的限制,死线。
他画了第一道线——散热环的外径。然后是第二道——内径。第三道是翅片的截面。
画到翅片根部的过渡圆弧时,走廊里突然有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三个人,不,五六个人。步子快,皮鞋底敲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急。而且不是朝着他这边来的——是从走廊那头往楼梯口方向去的。
陈衡放下铅笔,站起来。
他没开灯——办公室的灯本来就没关,是走廊太暗了,那些人经过的时候没触发声控灯,说明他们走得很小心。
但走得再小心,皮鞋底磕水磨石的声音藏不住。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角。
路灯下,五六个人影快步走向厂门口。最前面那个人的步态他认得——右肩比左肩高半寸,走路的时候右手不怎么摆。
孙建国。
出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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