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建国把放大镜压在介绍信上,凑近了看。
公章边缘有一圈细细的重影。
不是印章本身的问题,是底模的问题——橡皮刻的,边缘有毛边,第一次盖没对准,补盖了一遍,两次叠在一起,留下这道痕迹。
他用拇指按住公章,想了想,把放大镜放到一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外面厂区的声音照常进来——换班的哨声,食堂方向的铁盆碰响声,锅炉房那边隔几分钟就有一声咣当。
他睁开眼,拿起电话,拨了省厅专线。
等了大约五秒,那边接了。
“厂里进了条鱼,但脱钩了。”
对方沉默了三秒,问:“在里头待了多久?”
“不到半小时。问了几句价格就走了,没带走任何东西。”
“加强保护,我们派人来。”
电话挂了。
孙建国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厂区里一切照旧,工人来来去去,没有任何异常。他把窗帘合上,回到桌前,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划了两下,又写了几个字。
当天下午,新的保护方案就下来了。
陈衡的活动范围缩减为四个点:办公楼、研究室、宿舍、食堂。四个点之间的路线是固定的,绕不开,沿途放了暗哨。要去别的地方,必须提前向孙建国报批,孙建国亲自审。
小赵是这个月刚从省厅借调来的,话不多,个子不高,走路没什么声音。他被指定为陈衡的专职陪同,白天晚上都是,连上厕所都在门口等着。
第一天,陈衡从研究室出来去食堂,走到楼梯口,发现小赵已经站在那儿了。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
陈衡看了他一眼,没再问,直接下楼。
小赵跟上去,脚步无声,像块膏药。
家属区那边也有了动静。陈德厚家对门新搬来一个住户,三十多岁,自称是厂里调来的技术工,在对面租了间屋子。这人每天上午拿一份报纸坐在门口,翻来翻去都是同一页,从没见他翻到过第二页。
陈德厚第三天就看出来了。
他吃完晚饭,把碗放进水盆里,没立刻洗,站在窗边看了那人一会儿,转身从床头柜最下面摸出一包花生米,拿了两把装进口袋,出了门,走过去,把花生米往那人手里一塞。
“坐着看报纸,手里有点东西好打发时间。”
那人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等他捏着花生米看了看,再抬头,陈德厚已经转身回屋了。
第二天,那人换了一份报纸,报纸里夹着一包糖。
陈衡后来听孙建国说起这件事,孙建国讲到花生米,停了一下,说:“你爸这个人……”后面的话没接下去。
陈衡说:“他就这样。”
——
陈衡本人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路线是固定的,他就走固定的路;要报批就提前报;小赵跟着就跟着,没碍着他什么事。老周说他“走路像竞走,看见人就低头”,他说那是因为走得快,跟被不被盯着没关系。
老周不信,但也没再说。
真正出问题的是电话。
厂里给陈衡用的电话线接了一路监听,外面打进来的电话先经过一个中转,才转到他那边。中转的人得先开口确认来者身份,才能转接。
陈德厚不知道这个安排。
他第一次打来,听见陌生声音问“你找谁”,怔了两秒,以为打错了,挂了重拨,又是同一个声音。他这才反应过来,没打错。
第二次,他报上名字,等了差不多二十秒,才听见儿子的声音。
他没说什么,把事说完,挂了,坐在椅子上想了半天。
第三次,他憋不住了,开口就问:“我跟我儿子说话,还要你批准?”
那边的人大概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沉默了一秒,才说:“对不起,程序就是这样。”
陈德厚把听筒往叉上一摔,出了一口气,又拿起来,重新拨。
下午,陈衡接到父亲电话,那头的声音比往常低一截:“小衡,我是不是成了你的累赘?”
陈衡握着听筒,隔了两秒才开口。
“爸,你不是。”
“我出门有人跟,打电话有人听,去邻居家下棋,人家说最近不方便——”
“爸。”陈衡打断他。
那头停住了。
陈衡没找到什么合适的话,想了两秒,说:“你吃饭了没?”
“……吃了。”
“那就行。”
又沉默了几秒。
“行。”陈德厚说,“我忍着。”
嘟嘟嘟的声音响起来,通话断了。
陈衡把听筒放回叉上,看了一眼桌上的图纸,重新坐下,拿起铅笔,继续画。
——
孙建国是晚上十点来的。
研究室的灯还亮着,陈衡在修那张炮架工艺图,改老周提出的那七处问题,一处一处核对,改完了重新誊。孙建国进来,没开口,拉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把台灯的灯头拨了个角度,照着桌子中间,两个人都在灯圈边上,亮不亮各占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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