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笔尖在散热环的弧线上停了。
走廊传来脚步声,皮底鞋,踩得硬,脚跟先落地,每一步都有点急。
“老周,茶叶在柜子第二格。”
“我不喝茶。”
方处长站在门框里,深灰呢子大衣敞着,围巾松松绕了一圈,眼袋垂到颧骨,胡茬冒出青黑色的一截。上回见面是两个月前,两个月,老了得有三四年。
他没等招呼,把大衣搭在椅背上,掏出烟,点上,在椅子里坐稳了。
陈衡搁下铅笔,转过椅子看他。
方处长吸了两口,烟雾顶到日光灯底部散开,停了三秒,才开口。
“护身符,公安部重点装备。”
六个字。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红头文件,推过来。
陈衡接过去。标题——《关于将“护身符”系列手枪列为重点装备的决定》。落款公安部装备技术局,三天前的日期。
翻两页,“全国配发”。
他翻回第一页,重新扫了一遍,把文件搁在桌上。
“不是五百支的事了。”方处长弹了弹烟灰,烟灰缸是弹壳底座焊的,里头已经躺了三个烟头,不是在这儿抽的,是他自己带过来的。“每个省,每个市,每个县,刑侦都要配。隐蔽战线优先。”
全国两千多个县,加地市、省级、隐蔽战线。上万支打底,往多了算,两万不嫌多。
陈衡没动,在心里过了一遍厂里的产能。现在一个月最多三百支,上了新工装之后能到五百,再扩线……半年内跑到两千支每月,不现实。
他把文件推到一边,转过椅子面对方处长。
“你跑一趟,不只送文件。”
方处长掐了第四根烟,点上没多久就掐了,没管。从公文包底部摸出一张纸,打字机打的,边角有钢笔批注,推过来。
三个型号:
护身符-3,微声改进型。
护身符-4,紧凑型。
护身符-5,特种用途型。
每个型号后面跟着战术需求,写得很简练,军方风格,能用数字的地方不用形容词。
陈衡从头扫到尾。
眉头皱了一下——松开。又皱——松开。再皱——松开。
前后不到两分钟,他把纸折起来,压在茶杯底下。
“能搞。”
方处长在心里算了算。他见过的设计师,资历浅的先问一堆问题,资历深的先报困难再说能搞。这个连问题都没问,直接能搞,两个字,利索得让人有点没底。
但他看了眼陈衡的脸,平,皱眉皱的是在算,不是在愁。三个型号,两分钟,全在脑子里过完了。
方处长等着。
“条件。”
“说。”
“经费单独列支,不从厂里走。步枪量产和迫击炮预研同时在跑,再挤,哪头都得烂尾。”
方处长没动,等他继续。
“团队我自己组。上面塞人,塞一个我退一个。”
方处长嘴角抽了一下。话说得直,直到有点没礼貌,但他没反驳。
“成果归红星厂和公安部共享。”
方处长盯着他看了几秒。
十七岁。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干了二十年公安,见过的人精不少,技术人员一听“重点装备”四个字,通常就两种反应——要么抖,要么往后缩。这个不抖,也不缩,张嘴就谈经费、团队、知识产权,还谈得有条有理。
他把左脚跷到右膝上,换了个姿势。
“你比我想的精。”方处长笑了,没客套,是真的觉得有意思。“条件我能答应。但有一条——时间。部里等不了。”
“一年。三个型号,全部定型。”
正常流程最少三年。方处长想了两秒——这人从概念到量产,不到半年。一年三个型号,紧,但不是不行。
“行。”
方处长站起来,伸手。陈衡握住。虎口的茧子硌得硬,长年握枪磨出来的,不是最近才有的。三秒,松开。
方处长套上大衣,围巾绕了一圈,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两秒。
“还有件事。”
陈衡没出声,等他说。
“李建国,不在厂里了。”
厂里的那只“老鼠”。孙建国提过这个名字,只提了一次。
“人呢?”
方处长没转身,没回答。拉开门,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走远,拐过走廊尽头,脚步声断了。
陈衡站到窗前。楼下,方处长钻进黑色轿车后座,车门关上,发动机响了一声,倒出停车位,掉头。早晨的雾还没散,车开出二十米只剩轮廓,再远,什么都没了。
李建国这件事,他问了,但没得到答案。按孙建国之前的口风,这人级别不高,接触不到核心。
接触不到核心,还是出事了。
他盯着窗外站了一会儿,没再想这件事,回到桌前。
铅笔还搁在原处,散热环的弧线断在中间。他拿起来,画了两笔,放下。
把茶杯挪开,那张需求清单抽出来,展平,从头再看一遍。这次不看型号,看底部那行小字——第一遍扫过去没留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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