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研究室,推门进去,顺手把门关严了——比平时稍微重了那么一点点,没人注意到。
他把墙上那张“迫击炮”的纸揭下来,卷成筒扔进废纸篓。
一张新白纸贴上去,毛笔蘸墨,横着拉了一道线。
上方写:指标。
下方写:现实。
中间那条线,他想了想,标注两个字:路线。
四个人已经围在桌前,小李搬了把凳子坐在最前面,手里攥着笔记本,笔帽都咬歪了。
陈衡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七个词,每写一个就顿一下。
“炮管,座钣,炮架,瞄具,击发机构,弹药,携行具。”
他把粉笔搁在黑板槽上,侧过身看着四个人:“七个子系统,每个都有问题要解决,但我们不可能同时啃七块骨头。”
红笔在黑板上圈了三个圈。
“炮管减重,座钣新材料,弹药新配方。这三个是核心,其他的跟着走。”
小李翻开他那本苏式迫击炮教材,书页已经翻得起毛边了,他指着其中一段:“陈师傅,按照苏式设计思路,炮管壁厚应该取最大值,确保绝对安全。他们的原话是,宁可重三斤,不可少一两。”
“这话没错。”陈衡接过教材看了一眼,又递回去,“放在他们的材料条件下,完全正确。”
他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组曲线,粉笔刮在黑板上沙响。
三条线,横轴是壁厚,纵轴分别标着重量、膛压、安全系数。
“小李,你过来看。”
小李站起来走到黑板前。
陈衡在曲线上点了三个点:“苏式钢材的屈服强度大概在这个位置,六十公斤左右。所以他们的壁厚必须取到这里,才能把安全系数撑到三以上。”
“但我们的新材料呢?”小李盯着曲线问。
陈衡把粉笔往上一划,在更高的位置标了个点:“八十五。屈服强度提了将近百分之四十,壁厚就能从这里降到这里。”
他在重量曲线上画了条虚线,从旧壁厚拉到新壁厚。
小李盯着那条虚线看了几秒,手指点着曲线中段的一处拐点:“等,这个地方——你假设膛压峰值是恒定的?实际射击中瞬时膛压会有波动,你这里取的是平均值还是峰值?”
“峰值。”陈衡指着纵轴上的一个标注,“这个数据来自去年三批次发射药的实测膛压曲线,我取的是统计最大值上浮百分之八。”
小李的手指从那个拐点收回来,嘴唇动了一下,没再说话。他退了半步,重新审视整条曲线,目光比刚才沉了。
“省多少?”大刘在后面问。
“炮管单件减重一点八公斤。”
大刘吹了声口哨,又把腿翘回椅背上:“数字好看是好看,但我问你一个事。”
陈衡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等着他说。
“新材料焊接性能怎么样?”大刘坐直了身子,语气认真起来,“座钣那玩意儿,每一炮下去都是几十吨的冲击力往上顶。焊缝要是开裂,不是废一门炮的事,是要死人的。”
陈衡没接话,弯腰从抽屉里翻出一本试验记录,封皮上写着日期,上个月的。
他把记录本翻到中间,推到大刘面前:“自己看。”
大刘低头看,手指顺着数据栏往下划。
“同样厚度,新旧材料焊接对比,焊缝抗拉强度。”陈衡在旁边说,“新材料高了百分之十七。”
“冲击韧性呢?”大刘抬头问。
“翻下一页。”
大刘翻过去,看了几秒,手指在某行数字上停住:“这个温度下的韧性值,你做了几组?”
“六组。”
“最低值多少?”
“就是你手指头按着那个。”
大刘把手指移开,看清那个数字,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把记录本合上推回去:“行,这个我没话说。”
小王一直没出声,计算尺已经在手里滑了好几个来回。
她盯着黑板上的曲线,尺子上下推动,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陈衡看了她一眼:“算出来了?”
“等。”小王头也没抬。
她算了一遍,摇头,换了个算法重新来。第二遍算完,又换了一种。
整个研究室安静了大概两分钟,只有计算尺滑动的声音。
第三遍结束,小王把计算尺归回原位的刻度,搁在图纸上,抬头说了两个字:“对得上。”
“三种算法都对?”陈衡问。
“都对。”她停了一下,“误差在千分之三以内。”
陈衡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继续往下讲方案。
讨论进行到第三个小时的时候,老周站起来说了句“我去就回”,推门出去了。
剩下四个人继续讨论弹药配方的事。小李跟陈衡争了十几分钟发射药的装药密度,两个人各执一词,谁也不让谁。
大刘在旁边听烦了,插了句:“你俩别吵了,做两组试验不就完了?”
门开了,老周回来了,怀里抱着一摞发黄的档案袋。
他把档案往桌上一摊,灰尘扑了一层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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