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地四十七项可靠性测试的阶段材料整理完毕后,省级鉴定会在省国防工办大楼三层召开。长条桌铺着军绿色桌布,靠墙摆着迫击炮部件,炮管放在木托上,座钣立在墙根,玻璃柜里锁着用于展示的惰性炮弹和剖面弹。
陈衡进门时朝窗外看了一眼,省城的天灰蒙的,远处烟囱还在吐白烟,他收回视线,把装满技术文件的提包放到桌边。
工作人员拿着名单说:“鉴定委员会一共十一位,省国防工办四位,军区装备部三位,兵工研究所四位,请你先核对一下。”
“人数没问题,材料也按十一份准备了,另外带来一套原始记录,谁需要查,可以随时调阅。”
“原始记录也带来了?”
“从第一发试射到可靠性测试结束,一张没少,记录人和复核人都签了字。”
坐在正中的方主任抬起头:“小陈,鉴定会不是听你背数字,我们问到哪里,你得答到哪里,拿不准的就说拿不准,别硬撑。”
陈衡点头:“明白,能用数据回答的,我不用别的话,数据覆盖不到的地方,我会说明测试条件。”
方主任头发花白,手指关节粗大,翻文件时习惯先摸纸边,陈衡认得这种动作,车间里做过多年钳工的人,多半会先凭手感检查纸张是否粘连。
“你的文件可够厚。”方主任拍了拍封面,“设计说明,工艺规程,试验记录,故障分析,全是你整理的?”
“主要部分是我写的,试验记录由小王登记,老周复核,厂里技术科负责誊清和装订。”
“责任倒分得清楚。”
“鉴定书上每个数字都要有人负责,不能糊涂。”
陈衡站到长条桌另一端,背后是能上下拉动的黑板,他没穿平时那套沾油的工作服,换了一身干净的蓝布中山装,左边口袋插着钢笔。
老周坐在角落,手里攥着旧军帽,帽檐已经揉出几道折痕,见陈衡看过来,他把帽子往膝盖上一拍:“别瞧我,讲你的。”
上午八点半,方主任抬腕看表:“时间到了,从总体设计开始,先说清楚,你这门炮到底要解决什么问题。”
“减轻步兵分队携行负担,提高射速和射击精度,在现有加工条件下保证批量生产,不能只造出一门样炮。”
“口气不小,按系统拆开讲。”
陈衡将迫击炮分成七个子系统,每讲一项便在黑板上补一组示意图,壁厚公差,膛压曲线,散布半径,材料屈服强度,所有数字都从记忆里调出来。
研究所代表翻到材料章节:“炮管壁厚比六三式减了,你怎么保证强度?”
“靠设计校核和试验共同保证。壁厚只减在低应力区,高应力区没有减,外形也重新分配;计算采用实测材料强度和最大设计膛压,连续一百二十发后,内膛表面完整,未见裂纹或异常烧蚀。”
“屈服强度是多少?”
陈衡报出数字,又补了一句:“这是入厂复验值,出厂证明上的数字高一些,我没有采用,因为复验数据更接近实际批次。”
另一名委员问:“最大膛压怎么算出来的,公式推算还是实测?”
“设计阶段计算了压力曲线,定型样炮又用铜柱测压器测了最大膛压。理论曲线和实测峰值都在第三册第六十二页,实测峰值没有越过设计允许值。”
方主任翻到那一页:“你没带讲稿,页码倒记得清楚。”
“这些材料改了七遍,每一页放过什么,我都记得。”
讲到座钣时,方主任抬手截住他:“先别往下讲,三角形座钣争议最大,你知道外面怎么评价吗?”
“知道,有人认为受力不均,侧向稳定性差,泥地里容易偏移,还认为加工难度会高于圆形座钣。”
方主任从公文包取出一份四页文件:“这是三个月前北京一位专家写来的质疑信,你看过没有?”
“看过,厂里转给我以后,我逐条做了验证。”
“信上说,你为了减重牺牲了稳定性,你怎么回应?”
陈衡没有立刻解释,转身朝老周伸手:“周师傅,把两块座钣和对照模型拿来。”
老周先把两块实件抱到桌边,又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只分成两格的浅木箱和两块缩比模型。木箱里的土样已经按同一含水率和压实度处理过,旁边还放着弹簧测力计和位移标尺。
“实件和模型都在这儿。”老周说,“圆形对照件按相同重量和材料做的,土样条件也照试验记录配过。”
陈衡把两块座钣实件并排放好:“实件用于看结构,模型只演示受力趋势,定量结论以原始对照试验为准。只说计算,容易各有各的理解,请各位先看结果。”
方主任往后让了让:“可以,别弄坏桌子,这张桌子比你那块座钣岁数还大。”
会议室里传出几声笑。陈衡把两个模型分别压入两格土样的同一深度,按相同方向挂上弹簧测力计,将拉力加到同一刻度。
圆形模型受力一侧的边缘先从土中翘起,位移标尺上的指针随即向前滑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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