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衡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办公楼,昏暗的楼梯间里只听见鞋底急响。他上到三楼,推开刘厂长办公室的门,浓烈的烟味迎面扑来,烟灰缸里戳着三根烟头,其中两根只抽了一半。
刘厂长平时不怎么抽烟,此刻手边还放着一包拆开的烟,他朝门外看了一眼,说道:“把门关上,坐近点,这事暂时别往外传。”
“北京来的电话?”
“你怎么知道?”
“传达室的人跑去研究室找我,说您接完电话以后,一连催了三次。”
刘厂长把一张便签推到桌边,说道:“你先看,看完再说。”
纸上只有三行字:总参装备部来电;五日内派员携全部技术资料赴京汇报;汇报规格,局级以上。最后四个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陈衡看了两遍,把便签搁回桌上,手指压住字迹,纸面上还能摸到钢笔留下的凹痕。
“局级以上。”
刘厂长重复了一遍,又把刚摸出来的烟放了回去,说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坐在对面的不会是一般参谋,也不会只听完汇报就算了,他们能调档案,能组织复核,也能直接决定要不要上国家级鉴定。”
“还有呢?”
“他们会问设计来路,会查厂里的设备,也会看样炮能不能复制。”
刘厂长盯着他问道:“怕不怕?”
“怕漏带材料,别的不怕。”
“你倒会挑轻的说,这次要是答砸了,省级鉴定那点成绩就得重新掂量。”
“只要问的是炮,我能答。”
“问你本人呢,三角座钣是谁教的,弹道修正怎么来的,红星厂凭什么用老设备把精度提上去,你也能答?”
“能,计算底稿和试验记录都在,每次改动有日期,谁加工的,谁复核的,也都能对上。”
刘厂长靠回椅背,说道:“上一次红星厂派人进京做局级汇报,还是建厂那年,那回去了六个人,回来以后,厂里的牌子才算挂稳。”
“这次去几个人?”
“电话里点名要总体设计负责人,谁设计的谁讲,厂领导去不去,由咱们自己定。”
“汇报我一个人讲。”
“你先别抢着定,这么多资料谁帮你看,到了北京谁替你跑手续?”
“资料我会全程押运。多一个不熟悉清单的人也接不了手;真要配人,就得从办过保密手续的同志里选。手续按介绍信办,不懂就问接洽人。”
刘厂长看了他片刻,说道:“行,汇报人我不往你身边硬塞。保卫科负责复核封箱,路上要不要加派押运员,按保密规定定。不过厂里该备的东西,一样不能少。”
他从抽屉里取出牛皮纸信封,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几张全国粮票,一叠已经填妥的介绍信,还有一张写明赴京联系工作、但未限定具体接洽单位的备用介绍信。
“粮票你收好,北京不认咱们厂里的饭票,介绍信一份报到,一份住宿,这张备用的留着应急,启用前先和厂里电话核准,不能擅自改填。”
“备用介绍信最好封起来,真要用时再拆。”
“这还用你教,我当了这么多年厂长,连介绍信都管不住?”
“我怕路上混在一起。”
“你管你的炮,我管这些。”
刘厂长把粮票数了两遍,又添进去几张,说道:“钱也得带够,公家出差不能让你自己垫,花多少记多少,回来交账。”
“用不了这么多。”
“北京一碗面多少钱,你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就拿着,少在这儿替厂里省三块五块。”
说完,他解下腰间的钥匙串,打开身后的铁皮柜,从里面取出一只帆布旅行包,包面印着红星机械厂五个红字。
“这是厂里出差用的公物,手电筒,针线包,全国地图册都装好了,你看看还缺什么。”
“换洗衣服我自己带,计算尺带研究室那把,另外要一卷油纸,图纸怕受潮。”
“油纸让仓库出,钱压在包底,你别和鸡蛋放一块,弄上油以后财务不认账。”
陈衡当晚回到研究室,把全部技术资料按总装图,工艺文件,测试报告和原始记录重新分类,随后叫来老周和小王。
“从第一页开始核,目录念一项,箱子里放一项,谁也别凭记忆说齐了。”
小王拿起清单说道:“总体设计说明一册,总装图三套,部件图十二套,省级鉴定文件一册。”
老周把图纸卷好,说道:“别光报名字,页数也报,到了北京少一张,人家问起来可不会等你补。”
“总装图和测试报告放一箱,这箱最重,将近三十斤,路上得单独上锁。”
“那剩下的分三箱,原件和对应誊清件分开放,一只箱子受损,另一只还能查证。”
三个人一直核到深夜,四个木箱才逐一装满,每个都钉上铁皮包角。老周拿起毛笔,只在箱面写下红星机械厂和一至四号编号,产品名称及资料目录全部封在箱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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