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凑过去看了看,说道:“周师傅,您这字比厂牌上的还齐整。”
“少拍马屁,去把材料试验记录拿来,第十二组方案那份要放第一页。”
柜门打开以后,小王翻了两层,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说道:“陈工,那份不在这儿。”
“再找。”
“我记得昨天还夹在材料性能表后面,上面有您用红笔画的圈。”
陈衡把桌上的资料重新摊开,说道:“别乱翻,按经手顺序想,最后是谁用过?”
“我誊完数据交给周师傅了。”
老周抬起头说道:“我拿它和复验单对过,对完就放回去了。”
“放在哪一层?”
“最上面那层,靠右。”
“那里没有。”
三个人按借阅登记和经手顺序查了一遍,柜子和图纸筒都核过,仍没看见那张记录。
陈衡合上最后一本台账,说道:“谁都别急着下结论,周师傅,您对数据时用的是哪本笔记?”
“黑皮那本。”
“笔记本在哪儿?”
老周从右手边上锁的抽屉里取出黑皮复核本,翻到当天的复核页,那张带红圈的记录正被纸夹固定在后面。
小王说道:“您怎么夹复核本里了?”
“我怕复验单和原记录再串页,核完就用纸夹固定在复核页后头,想着装箱前一起取,忙昏头了。”
陈衡接过记录核了编号,说道:“借出登记上补记暂存位置,再装箱。原件放第一箱,誊清件放第三箱。”
等清单全部销项,四个木箱交给保卫科逐箱复核、加封编号,钥匙和封号分开登记。
出发前一晚,陈德厚把一套洗好的衣服放到陈衡床头,衣服叠得整齐,裤线用盛着开水的搪瓷缸底压过。
“爹,您还没睡?”
“你明早四点半走,我睡那么早干什么,衣服试试,腰要是不合适,我再改。”
“不用试,去年那套,尺寸没变。”
“北京开会的人讲究,你别穿着厂里的油衣服进去,让人先看低三分。”
“他们看的是炮。”
“炮是你造的,人也是红星厂出去的,哪一样都不能邋遢。”
陈衡躺下后,隔壁竹床咯吱响了半夜,直到天快亮才安静下来。
凌晨四点半,他起床洗漱,在镜子前整理了三遍中山装领口,又把工作证,介绍信,粮票和钱逐项装好。
那枚用报废弹壳边角料车出来的炮字徽章也在桌上,他摸过边缘,把徽章别进衣领内侧。
陈德厚站在门边说道:“怎么不戴外面?”
“进京汇报,不该戴的东西不能露,放里面就行。”
“路上看好箱子,困了也别全睡过去。”
“知道,您回屋补觉吧。”
“车来了我就回。”
这趟行程没有对外声张,厂门口仍站了一排人,刘厂长,孙振华,团队成员和几个参与过样炮试制的老工人都在等着。
老周把一网兜煮鸡蛋塞进陈衡手里,说道:“刚出锅的,路上凉了也能吃,别舍不得,一天最少两个。”
“这么多,我吃不完。”
“吃不完带回来,谁让你送人了?”
大刘递来一个布包,说道:“这个也拿着,新的计算尺,比小王那把大,刻度也细。”
陈衡打开看了一眼,说道:“这是你用工资买的?”
“你管我哪来的,到了北京别拿旧尺卡壳,回来还我就成。”
“多少钱,我回来给你。”
“你先把国家级鉴定拿回来,再跟我算钱。”
陈衡把鸡蛋和计算尺装进旅行包,转身朝停在厂门口的吉普车走去。
刘厂长在后面叫道:“陈衡,等一下,还有个东西。”
他追上两步,把一张折好的纸条塞进陈衡手心,说道:“到了北京,要是遇上难处,先找总参装备部接洽人,实在解决不了,再打这个电话。”
“这是谁?”
“欠过我一条命的人。”
“厂里的老关系?”
“你别问,能不用最好别用,真到了没人肯替你说话的时候,报我的名字。”
陈衡低头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人名,那个姓很少见,连名一共三个字。
前世查军史资料时,他见过这个名字,却从不知道此人与刘厂长有旧。
“刘厂长,这个人现在还在北京?”
“我也多年没联系了。在不在,你打了才知道,纸条收好,别让旁人看见。”
陈衡把纸条夹进介绍信内页,抬头说道:“我记住了,资料不会丢,炮的事也不会讲错。”
刘厂长替他拉开车门,说道:“去吧,让北京的人看看,红星厂这门炮到底是谁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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