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上午,会议室里换了一拨人。来人穿的都是洗得发白的草绿色军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胶鞋边沿沾着没擦净的泥土。
陈衡看过去,坐在第一排的几名军官都在四十岁上下,领口钉着红领章,脸上留着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
带头的是军区司令部作战处的王处长。
落座前,他摘下军帽,放到桌面正中,帽檐朝前,又伸手扶正。
陈衡看着他把军帽摆得一丝不苟,那架势已经说明,接下来只谈正事,没人准备走过场。
主持会议的参谋翻开记录本说道:“今天不听设计汇报,也不问计算公式,几位同志从部队来,只看实物,只谈使用。”
王处长接道:“我们问得未必合你们技术上的规矩,陈衡同志,你别嫌外行。”
“炮是给部队用的,部队问什么,我就答什么。”
“答不上来呢?”
“记下来,回厂解决,没做过的试验,我不会说做过。”
王处长点了点桌上的军帽,随即站起来说道:“那就先看重量。”
迫击炮摆在会议室另一头,王处长走过去,手掌在炮管上拍了两下,又握住中段提了提。
“全炮多重?”
陈衡报出数字,又补充道:“这是完整战斗状态的重量,携行时可以分成炮身,炮架和座钣三部分。”
“别给我讲完整状态,你们平时怎么称的?”
“每个部件单独称三遍,取中间值,衡器在试验前校准,记录在第二册。”
“我不看册子,我先试试。”
王处长把炮身扛上肩,腰身偏向一侧,手臂贴紧炮管,转身从两张桌子中间穿过去。
那姿势不合标准携行要求,肩带也没有挂好。
旁边的参谋刚要提醒,陈衡抬手拦住。
王处长来回走了一趟,把炮身放回支架上问道:“看出来了?”
“您在模拟战壕搬运,通道窄,身体不能完全转开,炮身还得避开胸墙。”
“还有呢?”
“前面若有人负伤,后面的人得侧着过去,标准背负动作来不及解带。”
王处长重新拍了拍炮管说道:“对,训练场上怎么背都行,真进了交通壕,肩带挂住木桩,慢半步都要出事。”
“炮身重心已经往后移了六厘米,单手托住这里,也能短距离搬运。”
“你来。”
陈衡扛起炮身,从桌缝中穿过,又侧身退回来。
王处长盯着他的脚步问道:“设计的时候试过多少次?”
“厂区没有战壕,我让人用木箱搭过窄道,最窄处六十五厘米。”
“六十五还宽了,我们见过四十多厘米的。”
“再窄就不能正常转身,只能竖着提炮,回去后我补一个竖提把手的方案。”
王处长摆了摆手说道:“先别急着改,把战士身上的枪和装具都算进去,别添一个把手,又挂住别的东西。”
“这条我记下。”
王处长看着迫击炮,隔了片刻才说道:“轻了,真的轻了。”
马营长从第一排起身,绕着座钣走了一圈。
他刚从边防部队调回来,说话带着北方口音。
“陈衡同志,我问个不在你报告里的,冻土上稳不稳?”
“现有试验做过冰面模拟,没在边防实地打过。”
“我们那里冬天零下三四十度,地冻得跟铁板一样,镐刨下去只掉一层白碴,圆形座钣打三发就松,你这个三角座钣能撑几发?”
“如果支点能压进地面,稳定性比圆形座钣好,若冰层太厚,结果要看接触位置。”
“这还是计算上的话。”
“所以我带了模拟件,可以当场试。”
马营长朝门外看了一眼说道:“东西在哪儿?”
陈衡请随会工作人员把一块随样炮一同运来的混凝土板抬进来。板面前一晚按他的要求分次浇过冰水,外层结着一层硬冰。
马营长蹲下来摸了摸,又用鞋跟磕了两下。
“这不是冻土。”
“只能模拟硬表面和低摩擦条件,不能代替边防实测。”
“行,至少没把冰块当冻土糊弄我,怎么试?”
“把炮架在上面,用加载架和千斤顶沿炮管轴线施加等效静载,先看三个支点受力后会不会初始滑移。连续做三次,再量座钣位移。”
“为什么不用实弹?”
“这是静载预试,代替不了实弹。室内不能打,下午靶场只能验证普通地面;冻土实弹必须去寒区补做。现在先看三支点受力和初始滑移。”
迫击炮架好后,陈衡检查三个支点,又让人把刻度尺固定在座钣边缘。
马营长问道:“加多少力?”
“按现有最大装药号的实测轴向载荷折算静载,再增加百分之十。”
“别增加,我先看正常值,正常值过了,再往上加。”
“可以。”
第一次施力结束,三个支点在冰面压出浅坑,座钣没有移动。
第二次结束,马营长把脸凑到刻度尺旁边。
“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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