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砖楼二层,一间大开间。
半人高的隔板把整层切成十几个工位,隔板顶上落了薄灰,搁着铝饭盒和搪瓷杯。陈衡的工位在靠窗位置,窗户推开半扇,操场上两辆五九式正在做寒区启动试验。
柴油机一声接一声地咳,拉着嗓子转了好几圈才喘过来。隔了一百多米都刺耳。
桌上摆好了绘图板、计算尺、整套绘图仪器,圆规和鸭嘴笔还套着出厂的塑料帽。他拉开椅子坐了一下,木板椅面,硌屁股。又站起来了。
小秦手里攥着花名册,纸边卷着毛。有些名字旁边用铅笔打了勾,有些画了圈,还有两个画了问号。陈衡瞥到一眼,没问。
一个工位一个工位地走。
动力系统组组长姓何,四十出头。何工站起来握手,手掌干燥,握力不大,说了句“你好”就坐下了。旁边年轻技术员想帮忙介绍,被何工一个眼神按回去。
小秦凑过来低声说:“何工说话慢,但每句话都过过脑子的。”
传动系统组组长姓马,三十多岁。工位上站着都嫌挤——图纸铺了三层,最底下那层被茶渍洇了一块。马工握手时嘴就没停:“你就是红星厂搞‘铁骑’那个?我看过你们步兵战车的行走系统方案,扭力杆布局有意思。”
陈衡说了句“马工好”。
马工没听见,已经翻出图纸要讨论齿轮啮合角度。小秦从后面拽了一下他袖子,马工才想起来——人家是来认门的,不是来开会的。
武器系统组组长姓郑,不在工位。小秦指了指他的桌子——资料用硬纸板分门别类隔开,标签字体方方正正。墙上那幅125mm滑膛炮剖面图,是郑工自己画的,画了三遍。
陈衡凑近看。标注字体极小但清晰——膛线缠度、弹膛尺寸、三种炮口制退器方案的对比数据。空白处有一行批注:“方案三炮口焰偏大,夜战暴露射击位置。”
这不是一个只埋头画图的人。
小秦又补了一句:“他手背上有块疤,碗口大,年轻时在靶场被高温弹壳烫的。别盯着看。”
陈衡记住了。
走到最角落时他停下来。
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坐在那儿,眼镜右腿断了,用医用胶布粘得歪歪扭扭。面前摊着一本翻烂了的苏联坦克设计手册,书脊裂了用棉线缝过。右手翻俄语词典,左手在本子上写——装甲结构分析那一章。
小秦说这是小林。
陈衡站了几秒,小林没抬头。不是没注意到,是翻译到了关键位置停不下来。
陈衡扫了一眼翻译内容。等效防护系数的推导公式,有两处术语不准——“抗弹极限速度”被译成了“弹道临界速度”,意思差了一截。
没出声。记了一笔。
回到工位,他打开从红星厂带来的铁皮资料箱,把“铁骑”全套设计图纸按编号排好,码在桌角。图纸最上面压着一份手写问题清单——火车上整理的。
何工路过。
陈衡没打招呼。何工是那种不喜欢被人主动搭话的人,刚才握手的反应已经说得很清楚。
但何工自己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不是落在图纸内容上,而是落在标注方式上。公差带标得极窄,每处关键尺寸旁边都注明了检测方法和量具型号——游标卡尺精确到哪一位,千分尺什么型号,粗糙度什么标准,全写得清清楚楚。
搞发动机的人对公差极敏感。标公差容易,标得合理不容易,标完还能配上检测方法——说明画图的人下过车间,知道加工出来之后怎么量、拿什么量。
何工多看了两眼,没说话,走了。
陈衡心里清楚——何工看的不是图纸,是他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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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陈衡从钱老办公室出来,在走廊碰上何工。
何工靠着窗台,手里攥着两页传真纸,眉头拧得很紧,两条竖纹卡在鼻梁上方。
犹豫了一下,他把传真递过来。
“发动机厂昨天的台架数据。涡轮增压器高转速喘振。”
陈衡接过来。进气压力曲线在两千八到三千二百转之间剧烈跳动,最大振幅超过均值百分之三十。放到实车上,轻则功率掉一截,重则叶片断裂打碎压气机壳体。
“试了几种方案?”
“五种。”何工扳手指,“叶片数、出口角度、壳体、旁通阀、扩压器——都改过。都不行。喘振边界整体左移了一点,但那个区间的振荡始终消不掉。”
陈衡把传真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不是看数据——数据一遍就记住了。
他在看试验方案的备注栏。
五次改进,全部集中在增压器本体。没有一次动过进气管路。
何工盯着他。搞了二十年发动机,看人读报告的习惯就知道对方在哪里卡住了。陈衡的眼睛在某一行停了三秒以上——何工注意到了。
陈衡从工位扯了一张白纸,蹲在走廊窗台边上就开始画。
画的不是增压器。是进气管路。
何工往前凑了一步。
管路中段,一个凸起的腔体。标了腔体容积、管颈直径、颈部长度。旁边一行字:谐振腔,目标频率匹配喘振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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