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江电影制片厂，一号摄影棚。

巨大的棚顶之下，一个崭新的、按照1:1比例搭建的足球场内场，绿草如茵，阳光透过高窗洒落，仿佛真的是某个午后的训练场。

这里，是《少林足球》的第一个主场景。

开机仪式刚刚结束，烧猪的香气还未散尽，剧组已经像一台上紧了发条的精密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气氛，是前所未有的热烈与期待。

中方的工作人员，看着那几个围在监视器前、叽里呱啦说着英语的“洋大爷”，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与敬畏。那可是真正的好莱坞特效团队！是做出了《星河战队》里虫族大军的“神仙”！

而以杰夫为首的美国特效团队，则像一群闯入新世界的探险家。他们对片场的一切都感到新奇，尤其是当他们看到几个穿着破烂僧袍的演员，正在角落里笨拙地练习颠球时，更是交头接耳，脸上带着一丝藏不住的优越感和看好戏的表情。

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用自己领先时代的技术，给这些还在用“土法炼钢”方式拍电影的中国人，好好上一课。

林大富和老韩站在场边，一个满面红光，觉得自己的“文化产业”已经冲出亚洲，走向世界；另一个则满心忧虑，紧紧盯着监视器前那两个身影，手心里全是汗。

监视器前，并排摆着两张导演椅。

一张，属于张扬。

另一张，属于周星池。

这便是张扬的智慧。他没有去争夺“总导演”的虚名，而是提出了“联合执导”的概念。片场，周星池拥有对表演和喜剧节奏的绝对权威；而张扬，则主控摄影、美术以及与特效团队的沟通。

两个“片场暴君”的第一次正式合作，就此拉开序幕。

“Action！”

场记板清脆地一响，拍摄正式开始。

今天拍摄的，是“大师兄”铁头功和“二师兄”旋风地堂腿归队后，第一次进行“不正经”训练的戏份。

按照剧本，周星池饰演的阿星，要用足球，去砸一个垒在墙角的鸡蛋。

“Cut！”

第一个镜头刚拍了不到十秒，周星池那标志性的、略带沙哑的声音就响了起来，眉头紧锁。

“大师兄，你嘅表情唔对。”他走到饰演大师兄的演员面前，亲自做了一个示范，“个种痛，系入心入肺嘅，但系又要扮作若无其事。你头先，太浮夸，好似做大戏。”（大师兄，你的表情不对。那种痛，是入心入肺的，但又要装作若无其事。你刚才，太浮夸，好像在演舞台剧。）

演员连连点头，脸上写满了紧张。

“再嚟过！”（再来一次！）

“Action！”

“Cut！”

“表情！我要睇到你嘅微表情！眼角嘅抽搐，明唔明？”（表情！我要看到你的微表情！眼角的抽搐，明不明白？）

“再嚟！”

“Action！”

“Cut！Cut！Cut！”

周星池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烦躁地在片场来回踱步，他那原本就不多的耐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消耗。

整个片场的气氛，瞬间从刚才的热烈，变得压抑起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就是传说中的“片场暴君”模式。

张扬静静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知道，这是周星池的工作方式，一种通过反复折磨演员，来榨取出最精准、最极致的喜剧效果的方式。

接下来的一场戏，是几个师兄弟练习用“轻功水上漂”踩鸡蛋。

道具组准备了上百个生鸡蛋，整齐地码在草地上。

“预备！Action！”

几个演员小心翼翼地踩上去，结果自然是人仰马翻，蛋液横流，狼狈不堪。

“Cut！”周星chi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怒意，“我要嘅唔系狼狈！系一种充满喜感嘅失败！你哋明唔明，喜感啊！”（我要的不是狼狈！是一种充满喜感的失败！你们明不明白，喜感啊！）

他亲自下场，手舞足蹈地给演员们讲戏，时而模仿卓别林，时而模仿巴斯特·基顿，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演员们似懂非懂，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尝试。

摔倒，爬起，再摔倒。

草地上的蛋液越来越多，混着泥土，散发出一股腥臭味。演员们的僧袍上，沾满了黄白相间的黏稠液体，看上去滑稽，但他们的脸上，却只有麻木和痛苦。

一个镜头，反复拍了三十多遍。

饰演“四师兄”鬼影擒拿手的演员，在又一次重重摔在蛋液里之后，终于崩溃了。他趴在地上，用手捶打着草地，带着哭腔喊道：“导演，我……我真嘅唔得啦！我唔知你想要咩啊！”（导演，我……我真的不行了！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啊！）

这一声哭喊，像一根针，刺破了片场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

周星池的脸，瞬间黑得像锅底。他最讨厌的，就是演员当众质疑他的权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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