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T！——”

当张扬这声沙哑却穿透力极强的“咔”，通过扩音喇叭响彻在空旷的戈壁滩上时，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正恋恋不舍地从地平线下沉，给那辆静默的钢铁巨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红色的轮廓。摄影机的红灯熄灭，持续了八个月的、如同战争般紧张的拍摄，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

片场先是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寂。

所有人都还保持着各自的姿势，仿佛不敢相信这一切真的结束了。那个扛着沉重斯坦尼康的摄影师，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他被晒得黝黑的脸颊往下淌，但他依旧稳稳地站着，像一尊雕塑。不远处，成家班的武行兄弟们，瘫坐在地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脸上却挂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的笑容。

那几千名肤色各异的“万国群演”，也停止了奔跑与呼喊，他们茫然地看着彼此，又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那个站在监视器前的年轻导演。

三秒钟后。

不知是谁，第一个将头上的安全帽猛地抛向空中，发出了一声压抑了太久的、狼嚎般的嘶吼。

“杀青了！——”

这声嘶吼，像一道引爆了火药库的闪电。

“噢噢噢噢噢！！”

“We did it! We fucking did it!”

“完了！终于他妈的完了！”

欢呼声，呐喊声，夹杂着各种语言的狂喜叫声，如同火山喷发，瞬间冲破了戈壁滩的宁静。人们互相拥抱着，又笑又跳，一些感性的女场记，直接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放声大哭。那不是悲伤，而是将八个月的压力、委屈、疲惫与坚持，在这一刻，尽情宣泄。

这是一个奇迹。

八个月，两百四十多个日夜，从酷暑到严冬，从地下矿井到雪域荒原。他们经历过暴雨被困的绝境，承受过外界舆论的绞杀，挑战过无数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现在，他们做到了。

张扬静静地看着眼前这片狂欢的海洋，他没有笑，只是缓缓摘下了挂在脖子上的耳机。一股巨大的、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的身体像一台超负荷运转了太久的精密仪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

当晚，林大富豪气地包下了县城里最大的一家酒店，举办了一场盛大无比的杀青宴。

整个酒店的宴会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烤全羊的孜然香气、浓烈的白酒味道，以及各种香烟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气息。

这场宴会，比片场更加“世界大同”。

弗兰克带领的好莱坞特效团队，正被一群热情的内蒙汉子（剧组司机）围着，端着大碗的闷倒驴，用蹩脚的英语喊着“Cheers! Cheers!”。弗兰克那张高鼻深目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眼神迷离，显然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

成家班的武行兄弟们，则和那群被他们吊了几个月威亚的俄罗斯留学生，勾肩搭背地划着拳。语言不通丝毫没有成为障碍，“五魁首啊！六六六啊！”的吼声，成为了全场最响亮的背景音。

老韩的脸喝得通红，他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辛苦了，大家都辛苦了”。这位一向沉稳严谨的金牌大管家，此刻笑得像个孩子，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轻松与喜悦。

张扬没有喝酒，他端着一杯茶，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看着眼前这幅热闹而又温暖的画卷。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他看到美术指导正拉着一个中东商人，唾沫横飞地讲解着行星发动机的设计理念；看到道具组长，正抱着那辆钢铁巨兽的设计图，像抱着自己的孩子一样，在跟人炫耀。

每个人都在笑，每个人都在释放。

这些来自五湖四海、不同国家、不同阶层的人，因为一部电影，凝聚在了一起，共同创造了一段足以铭记一生的回忆。

就在这时，一个踉踉跄跄的身影，端着一个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白酒碗，挤到了张扬面前。

是林大富。

他那张被煤灰和酒精染得黑红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复杂的情绪。他没有戴墨镜，那双通常被精明和算计填满的小眼睛，此刻却有些湿润。

“扬…扬子……”林大富的舌头已经有些打结，他一屁股坐在张扬身边，巨大的酒碗“咣当”一声放在桌上，溅出了不少酒液，“来！喝！今天……今天必须喝！”

张扬笑了笑，举起自己的茶杯：“林哥，我以茶代酒，敬你。”

“不行！”林大富一把按住他的手，眼睛瞪得溜圆，那股属于煤老板的蛮横劲又上来了，“今天谁不喝酒，谁就是看不起我林大富！”

说着，他不由分说地从旁边抢过一个空碗，给张扬倒了满满一碗白酒，推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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