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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洛杉矶,凌晨四点。
夜色如同一块厚重的、浸透了墨汁的天鹅绒,将整座城市笼罩。汉斯·季默的私人工作室内,却没有一丝睡意。这里是全世界电影音乐的圣殿,墙壁上挂满了白金唱片和奥斯卡提名证书,一排排巨大的模拟合成器如同沉默的巨兽,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幽微的光芒。
但此刻,这些能创造出史诗旋律的机器,却无法抚平它们主人的烦躁。
汉斯·季默,这位站在好莱坞配乐金字塔顶端的男人,正陷入一种创作上的巨大瓶颈。他靠在昂贵的赫曼米勒人体工学椅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面前的屏幕上,是《最后的武士》中一段宏大的战争场面,但他脑中却一片空白。
武士刀的寒光,战马的嘶鸣,军队的冲锋……这些元素,他已经处理过无数次。他可以用最雄浑的铜管和最激昂的鼓点,轻易地点燃观众的肾上腺素。但他厌倦了这种重复。他需要一些新的东西,一些能刺破他灵感茧房的、粗粝而又真实的声音。
失眠,已经持续了近一周。
他烦躁地关掉视频,打开了自己那个几乎从不使用的私人邮箱。这是他最后的避难所,一个只有少数老朋友和技术论坛同好知道的地址。邮箱里,大多是些关于合成器模块的技术讨论邮件,和几封系统垃圾邮件。
他正准备像往常一样,一键清空收件箱。
就在这时,一封标题奇怪的邮件,闯入了他的视线。
发件人地址是一串毫无意义的乱码,而邮件标题,只有一个单词。
【Listen.】
没有敬语,没有自我介绍,甚至没有一个标点符号。只有一个带着命令口吻的、简洁到近乎傲慢的单词。
季默的眉头微微皱起。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投递”方式。狂妄,却又带着一种奇怪的自信。换做平时,他会毫不犹豫地将其标记为垃圾邮件,永久删除。
但今晚,在这死寂的、灵感枯竭的凌晨,这个单词,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小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听?”他自嘲地笑了笑,低声用德语嘟囔了一句,“好啊,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敢用这种口气让我听。”
带着一丝被冒犯的好奇,他点开了邮件。正文空空如也,只有一个音频附件。
他戴上了自己那副录音室专用的、价值数万美元的监听耳机。这副耳机能捕捉到声音中最细微的瑕疵,也能呈现出最完美的质感。
他按下了播放键。
一瞬间,整个世界,消失了。
没有音乐,没有旋律,甚至没有任何人类可以理解的节奏。
最先灌入耳膜的,是一种极低的、几乎要低于人类听觉下限的共振。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震动。它仿佛并非来自耳机,而是直接从地壳深处,穿透了工作室厚重的地基,沿着他的脊椎,一路攀升,与他的心跳达成了诡异的同步。
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紧接着,是沉闷的、如同远古巨兽苏醒时的呼吸声。那是巨大而沉重的金属,在极高的压力下,互相摩擦、挤压时发出的呻吟。每一个音节,都充满了工业时代最原始、最野蛮的力量感。
季默的表情,从最初的玩味,迅速转变为惊愕。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双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座椅的扶手。
音频还在继续。
那沉闷的轰鸣声中,开始夹杂进一种尖锐的、如同金属被撕裂时的啸叫。那声音充满了绝望与挣扎,仿佛一头被困在钢铁牢笼中的利维坦,正在用尽全身力气,撞击着囚禁它的壁垒。
最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悠长而又空旷的风声,那风声带着一种特殊的、洞穴般的回响,仿佛来自一颗已经死亡的星球,在宇宙中孤独地吹了亿万年。
三十秒,音频结束。
工作室里,恢复了死寂。
汉斯·季默僵硬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甚至忘记了摘下耳机。
他的大脑,此刻正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那是什么声音?!
那不是任何他已知的乐器,也不是任何他听过的音效库里的素材。那种质感……那种扑面而来的、不加任何修饰的、充满了重量与痛苦的真实感,是他穷尽毕生所学,用最顶级的合成器也无法模拟出来的。
这声音里,有故事。
有挣扎,有痛苦,有绝望,还有一种在绝望尽头诞生的、令人战栗的宏伟。
它打破了季默对声音的一切既有认知,尤其是对中国电影的刻板印象。在他的概念里,那个东方的国度,声音的符号,无非是喧闹的锣鼓、尖锐的京胡,或是那些飘渺的、千篇一律的五声音阶。
可刚刚那段声音,是属于重工业的,是属于末日的,是属于一个正在与命运抗争的、庞大文明的……心跳声。
他的创作瓶颈,在这短短三十秒的冲击下,被撞得粉碎。无数个念头,无数段旋律的碎片,开始在他脑海中疯狂地涌现、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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