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唢呐,如同来自另一个维度的信标,穿透了时差,穿透了文化,穿透了由最顶级音响设备构建起的、密不透风的声学壁垒,野蛮地撞进了洛杉矶录音棚的心脏。
寂静。
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屏幕那头,近百名世界顶级的乐手,像是被集体施了定身咒。他们手中的瓜奈利、斯特拉迪瓦里,那些价值连城的名贵乐器,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毫无生气的木头。他们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轻蔑、窃笑,到此刻的震惊、呆滞,最后凝固成一种混杂着荒谬与迷茫的空白。
他们这些浸淫在巴赫、莫扎特、贝多芬的和谐音阶中长大的天之骄子,从未听过如此“粗野”、如此不讲道理、却又如此直击灵魂的声音。
而汉斯·季默,这位端坐在自己音乐王国铁王座上的帝王,他那张永远带着一丝德式严谨与傲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没有动,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里那个眼眶泛红、胸膛剧烈起伏的中国男人。他的耳朵,他那双被誉为“好莱坞黄金之耳”的耳朵,正在嗡嗡作响。
那不是噪音。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是一种被压缩到极致的情感,是挣扎,是呐喊,是面对不可抗力时,一个古老民族刻在骨子里的、最后的倔强。
这声音里,有张扬之前在电话里说的一切。
有“家”,有“土地”,有“流浪”,有“不舍”。
它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说服力。
许久,季默缓缓摘下了监听耳机,那双深邃的蓝色眼眸里,风暴正在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严酷的审视。
“我承认,这个声音……很有力量。”他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单词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自己最后的尊严,“但是,张先生,艺术不是简单的叠加。你不能指望把一块滚烫的烙铁,直接扔进一锅精心熬制的浓汤里,还指望它能美味。”
他指了指身后那片由弦乐、铜管、木管和打击乐组成的“浓汤”。
“你打算如何将这个……尖叫的灵魂,融入到严谨、和谐的管弦乐体系中?它会像一根毒刺,扎破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宏大叙事,让一切都变得不伦不类。”
这既是质问,也是一个顶级音乐家,在见识到一种全新元素后,发自内心的困惑与挑战。
工作室里,老韩和弗兰克的心又悬了起来。他们听得出来,季默虽然被震撼,但他的专业壁垒依旧坚固。
张扬却没有丝毫的退缩。他将那把旧唢呐轻轻放在桌上,仿佛放下了一件沉重的武器。
“汉斯先生,我从没想过要‘融入’。”
他直视着屏幕,目光灼灼。
“我想要的,是‘对撞’!”
“对撞?”季默的眉毛拧了起来。
“是的,一场灵魂的对撞。”张扬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力量,“在您的音乐体系里,有没有一种乐器,能代表至高无上的、神圣的、冰冷而又悲悯的宇宙本身?”
这个问题,让季默陷入了思索。他脑中闪过无数乐器的音色,最终,一个词浮现出来。
“管风琴。”他缓缓说道,“只有教堂里的管风琴,那来自天堂的声音,才能模拟出那种感觉。”
“没错!就是它!”张扬猛地一拍手,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汉斯先生,您想象一下那个画面!”
“管风琴,奏出的是宇宙的法则,是洛希极限,是冰冷的物理规律。它的声音,神圣、宏大、不带一丝情感,如同上帝在宣告宿命。”
“而唢呐,它奏出的是人类的意志!是‘饱和式救援’,是‘我们选择希望’!是哪怕家园被毁、前路茫茫,也要带着地球一起流浪的、最卑微也最狂妄的呐喊!”
“它们不是要和谐地交融在一起!它们是要在电影的高潮处,狠狠地撞在一起!管风琴代表着神性,唢呐代表人性!它们要对话,要争吵,要搏斗!就像我们电影里的人类,在与那个冷酷的宇宙,做着最后的抗争!”
“这,才是《流浪》真正的灵魂!一场神性与人性,在末日背景下的悲壮对撞!”
……
整个指挥室,鸦雀无声。
老韩、弗兰克,以及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像是第一次认识张扬一样,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他们看到的,不再是一个导演,一个商人,一个“忽悠大师”。
而是一个真正的、疯狂的艺术家。
屏幕那头,汉斯·季默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他那张严肃的脸上,表情在飞速地变幻。有震惊,有困惑,有抗拒,但更多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被彻底点燃的兴奋!
“对撞”……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固有的创作思维。
他一直试图用好莱坞的逻辑,去讲述一个东方的故事。而张扬,用最简单、最粗暴,也最深刻的方式,告诉了他这个故事真正的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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