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工作室的院子里,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开香槟的砰砰声、以及林大富那标志性的粗犷笑声,交织成一片胜利的海洋。
而一墙之隔的剪辑室内,空气却冰冷得仿佛能凝结出霜。
“导演……好像有……四个小时那么长。”
剪辑师小王的声音,像一根微不可闻的针,轻轻刺破了张扬心中那片刚刚升起的、名为“功成”的温暖海洋。那股寒意,迅速扩散,让他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
四个小时。
这个数字,对于一部商业电影来说,无异于自杀。
没有哪家院线,会给一部长达四个小时的电影排片。这不仅仅是占据了两个黄金场次的问题,更是对观众膀胱容量和耐心的终极挑战。在这个快餐文化初露苗头的时代,四个小时,足以让百分之九十九的观众望而却步。
“导演……”剪辑师小王的声音都在发颤,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张扬的侧脸,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你看……咱们是不是……先把一些转场和空镜拿掉,长度……长度应该能下来一点……”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看到张扬根本没有任何反应。
张扬只是死死地盯着时间线上那一条条代表着心血的素材轨道,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每一段素材,都承载着一段回忆。
那是李雪建老师在零下二十度的摄影棚里,对着绿幕咳得撕心裂肺的独白;是成家班的武行兄弟们,吊着威亚,穿着六十斤重的宇航服,在模拟失重环境下一遍遍摔打的血汗;是林大富带着矿工兄弟们,在真实的地下矿井里,吼出的那句质朴而又震撼的“活着,比什么都强”;是特效团队不眠不休,用数万台电脑的算力,渲染出的那颗缓缓转动的、蔚蓝色的星球……
这些镜头,每一个,都是用钱、用汗、用命堆出来的。
现在,要把它们中的一半,扔进垃圾桶。
这比让他去跟好莱坞六大正面硬刚,比让他去忽悠国家机器,都要艰难一万倍。
这不仅仅是剪掉一些画面,这是在亲手扼杀自己孕育出的、鲜活的生命。
“导演,要不……我们先吃饭吧?”小王看气氛实在压抑,壮着胆子提议,“外面庆功宴都开始了,大家都在等你呢……”
“不吃。”
张扬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他缓缓转动椅子,面对着剪辑师小王,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的光芒。
“小王,从现在开始,这间屋子,就是我们的战场。”
“锁门,拔掉电话线,拉上窗帘。”
“准备好咖啡、红牛、方便面。在剪出最终版本之前,我们两个,谁也别想走出这道门。”
小王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导演这是要跟自己“玩命”了。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剪辑台,就是手术台。张扬,就是那个手持手术刀的主刀医生。而躺在台上的,是他自己的心头肉。
第一刀,他挥向了那些美轮美奂,却对主线推动作用不大的空镜。
镜头里,冰封的贝加尔湖上,冰晶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美得令人心碎。
“咔。”
张扬闭上眼睛,按下了删除键。
“导演,这段……”小王的心都在滴血,这是他们花了整整一天,动用了航拍器才拍到的绝美画面。
“节奏太慢,”张扬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观众需要的是窒息感,不是风光片。”
第二刀,他挥向了那些细腻的人物情感铺垫。
一段戏里,吴惊饰演的年轻宇航员,在出发前,偷偷看着自己女儿照片发呆的镜头。那眼神里,充满了不舍与眷恋。
“咔。”
“导演!这段戏吴惊演得特别好!能让人物更丰满!”小王忍不住喊了出来。
“丰满,但多余。”张扬的逻辑冷酷得像一台机器,“在末日面前,生存是第一驱动力。所有与‘求生’无关的情感,都必须为核心节奏让路。”
他就像一个冷血的暴君,用一把名为“剪辑逻辑”的利刃,将自己作品里所有华丽的、温情的、柔软的部分,毫不留情地一一斩断。
林大富想保留所有的大场面,他冲进剪辑室,指着一段行星发动机的特写镜头,唾沫横飞:“扬子!这个!这个必须留着!这都是钱啊!观众就爱看这个!”
张扬只是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这个镜头前面已经出现过两次了,再出现,就是炫技,会打断观众的情绪流。”
然后,当着林大富的面,按下了删除键。
林大富气得吹胡子瞪眼,却拿这个油盐不进的“暴君”毫无办法,只能悻悻地离开。
编剧团队也来了,他们想保留所有精心设计的文戏对白。
“张导,这段关于‘希望’的哲学思辨,是电影的灵魂啊!删了就没深度了!”
张扬指着屏幕上那段长达三分钟的对话,反问:“在地球马上就要撞上木星的时候,你觉得观众是想听你们讨论哲学,还是想看他们怎么点燃木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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