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谊兄弟总裁办公室里那只水晶杯的碎裂声，并未传到几十公里外的张扬工作室。

此刻的战情室，正沉浸在一片劫后余生的、近乎癫狂的喜悦之中。

空气里，廉价香槟的气泡混合着方便面的香气，形成了一种独属于胜利者的、混乱而又迷人的味道。林大富那身褶皱的红色唐装，此刻在他眼中比任何高定时装都要顺眼，他一手拿着一瓶啤酒，一手搂着弗兰克的脖子，用他那浓重的山西口音，大着舌头传授着人生经验：“弗兰克，my friend！看见了没？这就叫……这就叫‘得道多助’！咱们的电影，是‘道’！他们那些狗日的，是‘妖’！邪不压正！”

弗兰克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从老板那手舞足蹈的兴奋劲儿里，也能感受到那份纯粹的喜悦，只能跟着傻笑，嘴里不停地重复着他刚学会的中文词：“牛逼！牛逼！”

老韩则独自坐在一角，没有参与狂欢。他只是端着一杯热茶，手还有些微微颤抖，目光怔怔地看着那块数据幕布上，已经飙升到20.5%的排片率。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做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从业大半辈子，他见惯了资本的翻云覆覆雨手，见惯了媒体的捧高踩低，却从未见过，有哪部电影，是像这样，被一群素不相识的普通观众，用最朴素、最真诚的热爱，硬生生从泥潭里抬出来的。

这已经超出了他所有关于“电影发行”的知识范畴。这是一种信仰。

就在这片胜利的喧嚣中，战情室的门，再一次被猛地推开。

又是市场部的小王，但他这次脸上的表情，不再是狂喜，而是一种混杂着惊慌和古怪的复杂神情。

“张……张导！韩总！”他的声音因为奔跑而有些喘，手里捏着几张刚刚打印出来的照片，“出……出事了！”

“出事”两个字，像一盆瞬间冻结的冰水，让整个战情-室的狂热气氛，骤然降温。

林大富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皱着眉头，不悦地问道：“又咋了？他妈的，还有谁敢跟咱们过不去？”

“不是……不是院线。”小王咽了口唾沫，将手中的照片递了过去，脸色难看地说道：“是盗版！中关村、百脑汇，还有各个火车站的地下通道……《流浪》的盗版光盘，一夜之间，全都铺开了！VCD版本，五块钱一张！”

盗版！

这两个字，在2003年的中国影视圈，就像是死神的镰刀。无数被寄予厚望的大片，都曾在这把镰刀下，被拦腰斩断，票房一泻千里，血本无归。

老韩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他刚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他抢过照片，只见上面是中关村电子市场里一个拥挤的摊位，一个硕大的纸牌子上用红色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着——【最新大片《流浪地球》，高清版，仅售五元！】

“完了……”老韩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身体晃了晃，“我们好不容易才把口碑和排片拉起来，这……这盗版一出，谁还愿意花几十块钱去电影院啊！”

“他妈的！”林大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他一把抢过照片，揉成一团，狠狠地砸在地上，双眼赤红，“找！给老子找人！顺着这些摊子往上查！把他们的老窝给老子端了！有一个算一个，腿全给他们打折！”

煤老板解决问题的方式，永远是如此的简单、粗暴，且……有效。

然而，就在林大富准备掏出手机，摇人“办事”的时候，那个从始至终都未曾慌乱过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慌什么。”张扬缓缓地从总控台后站起身，他甚至没有去看那张被揉成一团的照片，只是平静地看着小王，“我问你，买的人多吗？买了的人，回来找的……多吗？”

小王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张导会问这个问题。他挠了挠头，表情变得愈发古怪：“买的人……一开始特别多，毕竟便宜。但是……但是……”

他似乎在组织语言，脸上憋得通红，最后干脆放弃了，直接说道：“张导，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们的人在那蹲守了一上午，发现了一个怪事。那些盗版摊子，第一次……因为‘质量太差’，被大规模退货了！”

“退货？”老韩和林大富异口同声地问道，满脸的不可思议。

“对！退货！”小王越说越兴奋，他模仿着一个退货大爷的语气，惟妙惟肖地表演起来，“一个大爷，拿着光盘就拍在摊主面前，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说：‘退钱！你这叫什么高清版？我放了半天，黑乎乎的一片，就听见嗡嗡响，嘛都看不清！我孙子想看那个大卡车，结果就跟个火柴盒似的，一晃就没了！’ ”

“还有一个小年轻，更直接，把盘掰了，说：‘你这电子垃圾也敢拿出来卖？行星发动机点火那一下，我家的电视机直接白屏了！我还以为电视坏了！音效就跟村里拖拉机发动的声音一样，我听了十分钟，差点没吐了！’”

小王顿了顿，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总结：“张导，摊主都快哭了。他说他卖了十年盗版，第一次见到不是因为盘读不出来，而是因为‘画质太差看不清特效’而遭遇大规模退货的。好多人把盘扔了，骂骂咧咧地扭头就往电影院方向走了，说‘这玩意儿，不看大银幕，根本没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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