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曼哈顿中城,纽约时报大楼。
在文化版那间被书稿和咖啡香气浸透的办公室里,资深影评人A.O.斯科特端详着自己刚刚刊发在头版副刊上的文章,嘴角勾起一抹智识上的优越感。
文章的标题极具煽动性——《来自东方的宏大奇观与精神囚笼》。
“……毫无疑问,《流浪》在工业层面取得了令人侧目的成就,那些喷射着蓝色光焰的行星发动机,如同一座座移动的钢铁山脉,构筑了一种粗粝而又迷人的末日美学。然而,在这令人震撼的视觉奇观之下,包裹的却是一个令人不安的、缺乏自由精神的内核。”
“……电影中,我们看不到个体的选择权。面对灾难,所有人都被一种无形的、名为‘集体’的力量裹挟着,踏上了一场毫无希望的、被强制安排的旅程。父亲为了‘大局’牺牲,女儿为了‘希望’广播,甚至连反抗,都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这究竟是一部关于人类勇气的史诗,还是一曲为集权主义谱写的赞歌?当一部电影只剩下宏大叙事,而没有了鲜活的、拥有自由意志的个体时,它便成了一座华丽的精神囚笼。”
这篇文章,如同一颗精准投下的炸弹,瞬间引爆了刚刚在北美高校圈燃起的舆论火焰。
它不再像韦恩斯坦那样进行赤裸裸的商业封杀,而是用一种更高级、更“文明”的方式,从意识形态和文化根源上,对《流浪》进行了全盘否定。
这篇文章迅速被各大媒体转载,原本局限于华人留学生BBS内部的讨论,被骤然拉升到了全美主流文化界的聚光灯下。
无数对中国本就抱有偏见和刻板印象的西方观众,仿佛找到了理论依据,纷纷附和斯科特的观点。
“他说得对!我看过那些流出的片段,所有人都穿着一样的制服,像蚂蚁一样行动,太压抑了!”
“这就是中国式的科幻?感谢上帝,我们有《星球大战》和汉·索罗!”
而另一边,被激怒的留学生们则在BBS上发起了绝地反击。
“放屁!他们根本没看懂!这不是强制,这是责任!”
“自由?当地球都要毁灭了,你所谓的‘自由’就是留在家里等死吗?这是什么愚蠢的逻辑!”
一场关于“集体主义”与“个人自由”的文化论战,在太平洋两岸,隔着十二个小时的时差,激烈地交锋着。
而将这场论战推向高潮的,是一封来自美国广播公司(ABC)王牌夜间访谈节目《观点》的连线采访邀请。
他们邀请的对象,正是这场风暴的中心——张扬。
……
张扬工作室,临时改造的卫星直播间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刺眼的补光灯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也让老韩那张本就憔悴的脸,显得更加苍白。他坐立不安,不停地整理着自己那几乎不存在的领口,手心里全是冷汗。
“扬子……真……真的要接吗?”他看着正由化妆师做最后整理的张扬,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忧虑,“ABC的《观点》节目,主持人是大卫·劳伦斯,那家伙是出了名的‘中国黑’,嘴巴比刀子还毒!而且还是直播连线,万一……万一说错一句话,就会被他们无限放大,到时候就不是一部电影的事了……”
“怕个卵!”林大富在一旁气得脸膛发黑,他穿着一身休闲装,却比穿着西装的老韩更有气势,“那帮洋鬼子懂个屁的科幻!懂个屁的家!扬子,上去就骂他!告诉他,爱看不看,不看滚蛋!”
煤老板的逻辑永远如此简单粗暴,却也代表了此刻网络上无数中国网民的心声。
张扬对着镜子,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化妆师可以了。他站起身,那身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在刺眼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干净利落。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紧张或愤怒,只有一片古井般的平静。
“韩叔,林哥,别担心。”他安抚着两人,“辩论,不是比谁的嗓门大。别人把刀子递过来,我们躲是没用的。唯一的办法,就是用一把更锋利的刀,让他自己把手缩回去。”
他走到镜头前坐下,戴上了耳机。屏幕上,雪花闪烁片刻后,一个金发碧眼、笑容和煦却眼神锐利的中年男人,出现在了画面中。
纽约演播室,大卫·劳伦斯。
“张导演,欢迎来到《观点》节目。”大卫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带着一种礼貌的压迫感,“首先,恭喜你的电影在中国取得了空前的成功。但是,正如我们的朋友,A.O.斯科特先生在《纽约时报》上所说,很多美国观众对电影的内核感到困惑,甚至……不安。”
他身体前倾,抛出了第一个,也是最尖锐的问题。
“电影里,政府决定带着地球流浪,所有人都必须服从。我的问题是,那些不想走的人呢?他们的家园被强行带走,他们的选择权在哪里?这是否违背了最基本的‘个人自由’精神?”
问题一出,北京这边的工作室里,老韩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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