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名为《悟空》的预告片，像一根被点燃的引信，在2003年那个尚显蛮荒的中国互联网上，引爆了一场史无前例的舆论核爆。

当那撕裂长空的唢呐声渐渐平息，当那只走向混沌的孤独背影隐入黑暗，整个网络世界仿佛经历了一场长达数小时的集体高潮，余韵是无数BBS论坛因流量过载而瘫痪的空白页面，和无数年轻人眼中尚未褪去的、混杂着震撼与感动的灼热光芒。

张扬工作室里，洋溢着一种打了胜仗的狂热。

“张哥！天涯的管理员私信我，说他们的站长想请您吃饭，问能不能给他们一个独家专访！”

“B站那边，徐哲说注册用户一夜之间翻了十倍！他快疯了，正在带着人紧急扩容服务器！”

“猫扑的首页大图，已经换成了我们‘大圣’的海报！他们一个字都没跟我们要！”

一句句带着兴奋颤音的汇报，在办公室里此起彼伏。年轻的员工们脸上挂着熬夜的疲惫，眼神却亮得吓人。他们亲手缔造了一场奇迹，用一部两分钟的预告片，完成了一次对整个青年文化圈层的精准轰炸。

然而，在这片狂欢的海洋中，只有几块礁石，并未随波逐流。

老韩端着他那标志性的保温杯，杯中的枸杞已经被泡得发白。他没有参与年轻人的欢呼，只是眉头紧锁，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眼神里透着一丝与周遭氛围格格不入的凝重。

他知道，网络上的狂欢，终究是虚拟的。电影，最终还是要落在影院那一方小小的银幕上。预告片这颗“原子弹”的威力越大，引来的反噬，也只会越猛烈。

果然，那只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并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下午三点，办公室里那台专门用于联络院线的红色电话机，发出了刺耳的铃声。

老韩一个激灵，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接起了电话。

“喂？王总啊！哎哟，您可是稀客……”他脸上刚堆起热情的笑容，下一秒，那笑容便僵在了嘴角，然后一寸寸地龟裂、剥落，最后化为一片灰败。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那只握着听筒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几分钟后，他“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椅子上。

“怎么了韩叔？”一个年轻员工察觉到不对，小心翼翼地问道。

老韩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头，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看着张扬，嘴唇翕动，干涩地吐出几个字：“是……是万达的王总。”

“他说……迪士尼那边，给所有主流院线下最后通牒了。”

“暑期档，《海底总动员》和《大圣》，二选一。”

“如果我们不撤档，他们就要求院线，把所有黄金时段的排片，全部给那条鱼。不仅如此，如果哪家院线不配合，迪士尼将重新评估与该院线的‘战略合作关系’，这直接影响到后续圣诞档和明年所有好莱坞大片的引进……”

话音落下，整个办公室的狂热气氛，像是被瞬间抽入了真空。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脸上的笑容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抑制的惊愕与愤怒。

二选一。

这已经不是商业竞争，这是赤裸裸的、不留任何余地的绞杀。

迪士尼甚至懒得用阴谋，它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将自己庞大的、足以碾压一切的商业机器，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它在用一种傲慢到极致的姿态告诉所有人：在这片市场上，我，就是规则。

“欺人太甚！这帮洋鬼子他妈的欺人太甚！”一个年轻员工气得满脸通红，一拳砸在桌上。

“这还怎么玩？北京上海这些大城市的影院，谁敢得罪迪士尼？”

“我们的预告片再火又有什么用？拿不到排片，一切都是零啊！”

刚刚还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众人，被这盆来自现实的冰水，浇了个透心凉。他们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在绝对的渠道垄断面前，所谓的“民意”和“口碑”，是何等的脆弱。

就在这片压抑的、几乎要让人窒息的氛围中，一个粗声粗气的咆哮，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他奶奶的！一条长了毛的鱼，也敢在花果山撒野？！”

林大富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那张被雪茄熏得黝黑的脸，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涨成了深紫色。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感到绝望，那双小眼睛里喷射出的，是被人踩到地盘的、最原始的暴怒。

他一把抢过老韩面前那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各大院线的联系名单，看了一眼，便狠狠地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万达？华星？这些二鬼子，靠不住！”他唾了一口，眼神里充满了对这些所谓“现代企业”的鄙夷。

他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墙上那副巨大的中国地图，那双在煤矿和酒桌上磨炼出的、精明到骨子里的眼睛，微微眯起，闪烁着一种狼一般的凶光。

张扬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开口，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林哥，北京、上海、广州、深圳……这些一线城市的院线，是好莱坞的后花园。他们的游戏规则，我们玩不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