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镜清。
当这三个字从前台小姑娘那略带茫然的口中念出时,整个工作室沸腾的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扼住,时间在这一刻出现了诡异的断层。
年轻的员工们面面相觑,眼神中充满了困惑。这个名字对他们来说,太过陌生,就像某个被遗忘在故纸堆里的历史符号,远不如“迪士尼”和“皮克斯”来得有冲击力。
然而,张扬和老韩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这个名字,像一道跨越时空的闪电,携带着八十年代特有的、混杂着雪花屏和显像管嗡鸣的集体记忆,瞬间击穿了二十年的光阴,狠狠劈在了他们的天灵盖上!
张扬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动作之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他却浑然不觉。
老韩更是如遭雷击,那只刚刚还稳稳端着的、象征着中年男人最后倔强的保温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烫的茶水和发白的枸杞洒了一地,他却只是死死地盯着门口的方向,嘴唇哆嗦,眼神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狂潮。
许镜清!
86版《西游记》总作曲!
那个用一台雅马哈DX7合成器,就为整整一代中国人构建了光怪陆离、神魔共舞的音乐宇宙的男人!
那个一手缔造了《敢问路在何方》和《女儿情》等不朽经典的音乐巨匠!
更是那个用一段在当时听起来前卫到诡异的“丢丢丢”电子乐,为《西游记》谱写了片头曲《云宫迅音》,从而定义了“神话”声音的传奇!
他怎么会来这里?
“快!快请!”张扬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和老韩几乎是小跑着冲向门口,那副急切的模样,比当初去见投资十个亿的林大富还要郑重百倍。
工作室的门被打开。
门外,站着一位清瘦儒雅的老人。他头发花白,梳理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一件略显陈旧但洗得异常干净的蓝色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带着一种属于那个年代知识分子的独特风骨。
他就是许镜清。
他没有想象中的艺术家派头,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眼神温和而深邃,仿佛沉淀了岁月的江河。他的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用干净的白布包裹着的东西,那东西呈方形,轮廓看起来,像是一盘老旧的开盘录音带。
“许……许老师!您……您好!”老韩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他伸出手,又觉得不妥,连忙在裤子上擦了擦,才敢去和老人轻轻一握。
“您是……张扬导演吧?”许镜清的目光越过老韩,落在了张扬身上,他的声音温润醇厚,像一把被时光打磨过的大提琴,“我看了你的那个……预告片。”
张扬连忙上前一步,对着这位堪称国宝级的大师,深深地鞠了一躬:“许老师,我是看着您的作品长大的。在您面前,我不敢称导演。”
这一躬,发自肺腑。
许镜清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暖意,他轻轻摆了摆手,自嘲地笑了笑:“老了,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听那些好莱坞的交响乐,我们这些老东西,早就被忘在角落里咯。”
他话语中带着一丝落寞,但随即,他的眼神又重新亮了起来,他看着张扬,那目光中充满了欣赏与好奇:“直到我看到你那只猴子。”
“我看了很多遍,那只猴子,他不是美猴王,也不是斗战胜佛。他更像……更像那个大闹天宫之后,被压了五百年,心里憋着一团火,一团不服气的火的……妖猴。”许镜清的用词,精准得可怕,“你把他骨子里的那股‘妖气’和‘野性’,给拍出来了。这很好,这非常好。”
他顿了顿,将手中那用白布包裹的东西,郑重地递到了张扬面前。
“我今天来,是来送一样东西的。”
张扬小心翼翼地接过,入手微沉。他缓缓地,一层层地揭开白布,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当那盘边缘已经磨损、盘身上贴着泛黄标签的开盘录音带,暴露在空气中时,整个工作室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这是……?”
“当年给《西游记》做配乐的时候,除了《云宫迅音》,我还做了另外一个版本的片头曲备选。”许镜清的目光,落在那盘磁带上,充满了回忆,“那个版本,电子乐的味道更重,更迷幻,也更……邪性一点。当时台里的领导听了,都觉得太前卫,太‘怪’了,不符合神话剧的氛围,就给毙了。”
他叹了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遗憾,但随即又被一抹释然所取代。
“这盘带子,在我床底下压了快二十年,我都快忘了。直到昨天,我看到你那只从熔岩里站起来的猴子,我突然觉得,这首曲子,它等了二十年,或许……等的就是他。”
话音落下,满室皆惊。
所有人都没想到,许老带来的,并非是那首家喻户晓的《云宫迅音》,而是一首被尘封了二十年、从未面世的“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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