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句“十倍以上”，像一句冰冷的咒语，瞬间抽干了竹林间所有温润的空气。

刚刚因何其正老先生点头而升腾起的狂喜与振奋，被这四个字构成的、名为“算力”的无形天堑，撞得支离破碎。

动画组长李明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此刻血色尽褪，变得和何老笔下的宣纸一样苍白。他看着张扬，嘴唇翕动，眼神里充满了懊恼与绝望。是他，也是整个动画团队，在被张扬那“肚皮神功”的奇思妙想点燃后，完全沉浸在了创作的狂热中，却选择性地忽略了这个最基础、也最致命的物理限制。

林大富听得云里雾里，但他从李明那副天塌下来的表情里，也品出了一丝不祥的味道。他皱着眉头，不解地问道：“十倍？啥玩意儿十倍？不就是算个数吗？老徐他们搞出来的那个‘昆仑’卡，不是比美国人的都厉害吗？不够，咱就再加！老子把矿卖了，给你堆出一座显卡山来！”

他的话，充满了煤老板式的豪迈与朴素的逻辑。但在场的专业人士听来，却只感到一阵苦涩。

“林总……这不是钱的问题，也不是堆数量就能解决的。”张扬还没开口，李明已经忍不住苦笑着解释起来，声音沙哑，“这就像……这就像一条高速公路，它的通行能力是有上限的。您现在要求的，不是让路上多跑几辆车，而是要让一艘航空母舰在上面跑！别说一条路，就是把十条路并在一起，路基也撑不住，会直接塌方！”

这个比喻，终于让林大富听懂了。他张了张嘴，那股“有钱能使鬼推磨”的万丈豪情，第一次，在冰冷的技术壁垒面前，蔫了下来。

何其正老先生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收起画卷，那双浑浊而锐利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张扬。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失望，像一个出完考题的老师，在静静地等待着学生的答案。他要看的，不仅仅是这个年轻人的才华，更是他在绝境面前，那份力挽狂澜的器量与决心。

“回工作室，开会。”

张扬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平静得仿佛刚才听到的不是一个足以判处项目死刑的噩耗，而只是一份普通的天气预报。他转身，对着何其正再次深深一躬：“何老，您先在我们安排的酒店休息几天，赏赏景，品品茶。算力的问题，交给我。三天之内，我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

当天深夜，张扬工作室灯火通明。

巨大的会议桌旁，坐满了《功夫熊猫》项目的核心成员。气氛压抑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每个人面前的咖啡杯里都飘着一层冷掉的油脂，但谁也顾不上喝一口。

会议桌尽头的巨幅投影幕布上，是徐哲那张因通宵计算而显得格外憔悴的脸。他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通过远程视频，向众人展示着一份长达数十页的、充满了复杂数据和模型图表的分析报告。

“……结论就是这样。”徐哲的声音通过音响传来，疲惫中带着一丝无力的挫败感，“经过我们技术团队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模拟运算，结果非常不乐观。要实现何老所要求的那种‘每一根毛发独立动态解算、并进行水墨风格化渲染’的效果，峰值算力需求，是‘祝融’引擎渲染‘混沌’妖王的11.7倍。”

“我们尝试了分布式渲染、算力拆分等所有能想到的方案，但熊猫毛发的动态联动性太强，数据无法被有效切割。强行渲染的结果，只有一个——服务器集群会因为瞬时数据交换量过载而崩溃，我们所有的‘昆仑’卡，都会在三分钟内烧毁。”

徐哲的最后一句话，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烧毁。

那可是他们打破技术封锁、创造票房奇迹的最大功臣，是整个团队信心的支柱！如今，这支柱，却在新的技术高峰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难道……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李明不甘心地问道，声音都在发颤。

“有。”徐哲沉默了片刻，吐出了一个让所有艺术创作者都无法接受的词，“妥协。”

“我们可以大幅削减毛发的数量，用几层贴图来模拟毛茸茸的质感；我们可以放弃毛发的独立动态解算，改成区域块状的摆动；我们甚至可以……”

“够了！”张扬冷声打断了他。

他知道，徐哲说的都是技术上最可行的方案，但那不是他想要的。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市场总监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开口了：“张导，各位，我不是技术专家，但我想提供一个……业界的思路。”

他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连接到投影上，屏幕上出现了一篇来自好莱坞权威行业杂志《综艺》的专访文章。受访者，正是“泰坦视觉”的首席技术官，那个在背后策划了技术窃取、名叫弗兰克的老头。

文章里，弗兰克正高谈阔论，点评着当前CG行业的最新趋势。

市场总监指着其中一段被他用红线标出的话，念道：“‘……对于动画角色而言，尤其是那些非写实风格的卡通形象，观众追求的并非百分之百的物理真实，而是一种可信的、风格化的‘感知真实’。以毛发为例，最聪明的做法，不是去挑战算力的极限，而是用更取巧的艺术手段。比如，将角色设定为短毛，再配合顶级的纹理贴图与光影着色，同样能营造出毛茸茸的可爱质感。这既能保证艺术效果，又能节省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渲染成本，是一个双赢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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