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的听筒里,陈启年教授那沉稳而凝重的声音,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燃烧的陨石,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足以焚毁一切的危险气息。
“如果成功,你将获得超越这个时代的算力;如果失败……你将失去一切。”
当张扬挂断电话,将听筒轻轻放回原位时,整个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每个人那被强行压抑住的、粗重的心跳声。
“量子逻辑门雏形”、“百分之四十的崩溃概率”、“物理性摧毁硬件”……这些从电话里飘出的、充满了不确定性的词汇,像一只只无形的冰冷触手,扼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喉咙。
“张……张导……”徐哲那张苍白的脸上,已经看不到丝毫血色。他扶着桌子,身体因为恐惧和一种病态的兴奋而微微颤抖,“这……这不能赌!绝对不能赌!这不是普通的程序崩溃,这是硬件层面的自毁!‘昆仑’卡是我们花了多少心血才……”
他没能说下去。因为他知道,不赌,项目同样是死路一条。他们将被困在这道名为“毛发渲染”的算力天堑前,进退两难,直到被梦工厂那只不伦不类的“熊猫武士”用资本和时间活活耗死。
赌,九死一生。
不赌,十死无生。
“扬子,你可想好了!”林大富猛地站了起来,他那张黝黑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惊恐的神色,“这可是咱们的全部家当!那些服务器,那些‘昆仑’卡,是你一点一点攒起来的命根子!为了拍个动画片,把整个身家都押上去,值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颤抖。他可以为了义气一掷千金,可以为了兄弟两肋插刀,但他那来自煤矿深处、最朴素的生存逻辑告诉他,永远不要去碰那种连一分胜算都没有的赌局。
张扬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平静地环视着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他看到了徐哲眼中的恐惧与渴望,看到了李明等主创人员的挣扎与期盼,看到了林大富脸上那真真切切的担忧。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幅由何其正老先生亲手绘制的、“和平谷”的水墨画稿上。
画上,云雾缭绕,山峦叠嶂,充满了东方哲学独有的静谧与和谐。
他笑了。
“林哥,你说,我们拍电影,是为了什么?”张扬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泓清泉,瞬间冲散了会议室里那股焦灼压抑的气息。
林大富一愣,下意识地答道:“为了赚钱啊!不然呢?”
“赚钱,是一方面。”张扬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但如果我们当初只是为了赚钱,在《疯狂的顽石》之后,就该去拍续集,去复制成功。我们不会有《大圣》,更不会有现在的《功夫熊猫》。”
他转过身,面对着满屋子困惑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燃烧着一种让所有人都为之信服的、理想主义的火焰。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有些技术,总要有人去闯。有些风险,总要有人去担。”
“我们今天遇到的这道坎,是熊猫的毛发。我们迈过去了,以后千千万万的中国动画人,就不用再为这种问题发愁,他们可以把更多的精力,放在讲好故事上。”
“我们是在拍一部电影,但我们做的,又不仅仅是一部电影。”
“我们是在用我们自己的方式,为这个国家的电影工业,为它未来的样子,投下一块问路石。哪怕这块石头,会被摔得粉身碎骨。”
张扬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林大富的身上,他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林哥,这确实是一场豪赌。但赢了,我们赢得的是未来。所以,这一把,我必须赌。”
话音落下,满室皆寂。
林大富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张扬。他看着那张年轻、英俊、却又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决绝的脸,他那颗被商业逻辑和生存法则塞满的大脑,在这一刻,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击中了。
许久,他重重地一拍大腿,那张写满惊恐的脸,再次被那股熟悉的、属于煤老板的草莽豪气所取代。
“操!”他爆了一句粗口,眼睛瞪得像铜铃,“赌!他妈的!老子陪你赌!”
“不就是几台破服务器吗?烧了就烧了!大不了老子回山西,再给你挖一个矿出来!”
……
三天后,一份盖着中科院计算所鲜红印章的免责协议,和一台由军用级防震箱包裹的、充满了神秘感的银白色金属仪器,被同时送到了张扬工作室。
那台仪器,就是陈启年教授口中,那个不稳定的“量子逻辑门”雏形。
工作室最大的渲染机房,已经被彻底清空。除了张扬、徐哲和两名来自中科院的、表情严肃的研究员,任何人都被禁止入内。
巨大的玻璃幕墙外,围满了工作室的核心成员。他们一个个屏住呼吸,表情凝重得像是即将见证一场火箭发射。
而在人群的角落,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显得格外惹眼。
林大富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个黄铜香炉,几根一看就价格不菲的、手臂粗的檀香,还有一盘切好的苹果和一只烧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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