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动画组长李明的声音，像一根被绝望浸泡过的、湿漉漉的麻绳，沙哑、沉重，还带着一丝哭腔。

“……他动起来，就像一只喝醉了的、正在抽搐的巨大蛆虫！完全没法看啊！”

这句充满了画面感的、堪称恶毒的形容，通过免提功能，清晰地回荡在刚刚还沉浸在劫后余生般狂欢中的渲染机房里。那股因为攻克了“毛发天堑”而升腾起来的灼热空气，仿佛被这盆突如其来的冰水，浇得“滋啦”一声，瞬间冷却。

徐哲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嘴角的笑容就僵住了。

玻璃墙外，林大富刚刚掐灭了祭拜用的檀香，正准备冲进来给张扬一个熊抱，听到这话，动作也猛地顿住，那张黑里透红的脸上写满了茫然。

什么玩意儿？蛆虫？

“怎么回事？慢慢说。”张扬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场赌上全部身家的技术豪赌，和现在这个听起来无比荒诞的新问题，都只是电影拍摄流程中再正常不过的普通环节。

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让电话那头快要崩溃的李明，情绪稍稍稳定了一些。

“张导，就是我们从北影厂找来的那个特型演员，”李明组织着语言，声音里依旧充满了挫败感，“他……他的体重和三围都非常符合阿宝的模型，绝对是个纯天然的胖子。但是，他的‘胖’，是那种死气沉沉的、虚浮的胖！他所有的动作，都遵循着普通胖子的物理惯性，笨重、迟缓，毫无协调性可言！”

“我们让他做一个最简单的跳跃动作，他落地时，整个模型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就像一坨巨大的果冻。我们让他模仿您上次在庆功宴上演示的‘肚皮反弹’，他……他只是挺着肚子撞过去，那感觉，就像一辆失控的肉罐车，没有半点您说的那种‘化拙为巧’的灵性！”

“我们捕捉到的数据，根本就是一堆垃圾！这……这跟我们想象中的阿宝，完全是两码事！”

机房内外，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他们攻克了最尖端的技术壁垒，却被卡在了最原始、最基础的“人”这一环上。

他们能画出最逼真的毛发，却找不到一个能为这身皮囊注入灵魂的、真正的“功夫熊猫”。

“我明白了。”张扬挂断电话，目光扫过机房里那台巨大的主屏幕。屏幕上，那根随风飘动的、美到令人窒-息的毛发，仿佛在无声地嘲讽着他们眼下的困境。

“扬子，”林大富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道，“要不……再加点钱？找个更专业的？或者干脆用电脑做？我就不信了，还有钱办不到的事？”

“林哥，这次，还真不是钱的事。”张扬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我们要找的，不是一个简单的‘胖子’，也不是一个单纯的‘武打演员’。我们要找的，是一个‘灵活的胖子’。”

“他的胖，不能是累赘，而必须是他的武器，是他力量和协调性的来源。他的重心要比普通人更低、更稳，他的核心力量要强到能支撑他那庞大的身躯，做出远超常人想象的、兼具力量与喜感的动作。”

“这样的人，万里无一。他不可能出现在任何一家经纪公司的名单上。”

张扬转身，对着同样一脸凝重的市场总监下达了命令：“立刻，以工作室的名义，面向全国，发布一则海选公告。”

“海选？”市场总监一愣。

“对，海选。”张扬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不问出身，不问职业，不设门槛。只有一个要求——体重两百斤以上，并且，自认为是‘全国最灵活的胖子’。”

这则堪称奇葩的海选公告，在发布的当天，就迅速成为了互联网上的新笑料。

“哈哈哈哈，张扬工作室是疯了吗？拍完猴子要拍猪八戒了？”

“寻找全国最灵活的胖字？这是什么迷惑行为大赏？我怀疑张导是被上次的技术难题给刺激得精神失常了。”

“重金求一个灵活的胖子，这听起来怎么那么像某些富婆的征婚启事……”

网络上的调侃和嘲讽铺天盖地，但张扬却毫不在意。他知道，他要找的那个人，一定就隐藏在这些喧嚣的、充满了烟火气的市井之中。

接下来的半个月，张扬的工作室，成了全国奇人异士的聚集地。

来自全国各地的“灵活胖子”们，如同过江之鲫，涌入了工作室的试镜大厅。有体重三百斤还能劈叉的杂技演员，有能把酒瓶子玩出花的酒吧调酒师，有在公园里打太极、身轻如燕的退休大爷，甚至还有一个能用肚子写书法的“民间艺术家”。

场面一度十分热闹，甚至有些群魔乱舞。

但张扬，只是坐在监视器后面，平静地看着，一次又一次地，失望摇头。

这些人，要么是“灵活”有余，但“胖”得没有力量感；要么是“胖”得够劲，但所谓的“灵活”，只是一些取巧的、僵硬的技巧，毫无灵魂。

“张导，要不……就算了吧？”连续否决了三十多个候选人后，连李明都有些泄气了，“或许……我们真的该降低一点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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