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发布会现场的闪光灯，像是被人按下了快进键的密集流星雨，疯狂地追逐着张扬离去的背影。而那块巨大的、定格着《龙蛇演义》概念图的背景板，则在光影的明灭中，如同一座沉默的、投射着未来与过去的诡异丰碑，烙印在每一位在场记者的视网膜上。

一个身穿黑色丝绸练功服的青年，扎着标准的形意拳三体式桩功，身形如松，气势沉凝。这本该是一副充满了古典韵味的国术画卷。

然而，他的脚下，却并非青石板铺就的演武场，而是悬浮在半空中的、由冰冷金属和流光溢彩的全息广告牌构成的、充满了反乌托邦气息的未来都市。空中，穿梭着造型怪异的飞行器；远处，摩天高楼的顶端，正吞吐着酸雨和工业废气形成的浓云。

古朴的拳架，与冰冷的科技。

沉静的武者，与喧嚣的未来。

这种极致的、充满了撕裂感的矛盾与混搭，让整个发布会现场，在张扬离去后，陷入了一种长达半分钟的、诡异的寂静。记者们面面相觑，大脑仿佛被这过于超前的审美冲击砸得有些宕机。

“这……这拍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终于，一个年轻记者喃喃自语，打破了这片死寂，也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这个问题，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内，如同病毒一般，通过互联网的每一个毛细血管，扩散到了中文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并迅速引爆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席卷全网的巨大争议。

最先开火的，是国内最大的科幻论坛——“银河之泪”。

作为一群最忠实、也最“原教旨主义”的赛博朋克文化拥趸，他们感觉自己最神圣的信仰，被一个外行用最粗暴的方式，给玷污了。

“疯了吧？！国术加赛博朋克？张扬是不是拍《功夫熊猫》拍傻了？他懂什么是赛博朋克吗？High tech, Low life！是阶级对立，是科技对人性的异化！不是他妈的让你在霓虹灯下打太极！”

“我吐了，这感觉就像在顶级的神户牛排上，浇了一勺老干妈！不伦不类！简直是对威廉·吉布森和菲利普·迪克的公开处刑！”

“张扬滚出科幻圈！求求你别碰这个题材了，回去拍你的动画片吧！”

愤怒的帖子，以每分钟数十条的速度，疯狂刷新着论坛的版面。在他们看来，张扬这种行为，无异于一个在交响音乐厅里唱二人转的莽夫，是对一种亚文化最无知的亵渎。

而另一股更加猛烈的炮火，则来自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领域——传统武术界。

如果说科幻迷的愤怒是“圈地自萌”的被侵犯感，那么武术界的愤怒，则是一种“祖宗之法”被胡乱篡改的、近乎于刨了祖坟的奇耻大辱。

一位在武术圈内德高望重的、八卦掌的传人，在自己的博客上，发表了一篇题为《跳梁小丑，也配谈国术？》的檄文，言辞之激烈，字字泣血。

“国术是什么？是内外合一，是精气神的统一，是几代人血汗与智慧的结承！一招一式，皆有法度！岂是尔等戏子，为了博眼球，便可随意与那些不着四六的‘未来科技’胡乱嫁接的？！”

“形意三体式，讲究头顶、肩垂、胯坐，内中暗合天地人之理。张扬小儿，将其置于那光怪陆离的浮华背景之中，已失其根！何谈‘演义’？不过是借我中华瑰宝之名，行其哗众取宠之实！其心可诛！”

这篇文章，迅速被各大武术论坛和爱好者群体置顶转载。无数习武之人，义愤填膺。

“支持陈老！张扬一个拍电影的，懂个屁的国术！”

“还赛博朋克，我看他是中邪了！这是对我们传统文化的公然侮辱！”

“抵制《龙蛇演义》！除非张扬亲自来我们武馆，给我们磕头谢罪！”

科幻圈骂他不科幻，武术圈骂他不懂武术。

两股看似毫不相干的、最极端的力量，因为张扬这部尚未开拍的电影，诡异地，达成了“联合绞杀”的共识。

一时间，张扬从那个“为国争光”的民族英雄，瞬间变成了“不伦不类”、“欺师灭祖”的文化罪人。网络上，铺天盖地的，都是对他的口诛笔伐。

……

怀柔，张扬数字影城的工地上。

林大富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在尘土飞扬的临时板房里来回踱步，那张黝黑的脸膛，因为焦虑和愤怒，涨成了猪肝色。

“扬子！你快看！这帮狗日的，骂得也太难听了！”他指着屏幕上那些不堪入目的评论，唾沫星子横飞，“什么叫‘跳梁小丑’？什么叫‘滚出科幻圈’？咱们这电影还没拍呢，他们倒先给咱们判了死刑了！”

“企鹅那边也打来电话问了，说这次的负面舆论比上次《功夫熊猫》那个还凶，问咱们要不要开个发布会澄清一下……”

相比于林大富的焦躁，张扬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正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几份演员的资料，仿佛外界那滔天的骂名，与他没有丝毫关系。他只是抬起眼，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些激烈的言辞，嘴角甚至还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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