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医是在秦霜离开之后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进来的。
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背着一只药箱,箱盖边角的漆皮磨得发亮。
他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来,把一只薄薄的脉枕搁在安知鱼手腕底下,三根手指搭上去,闭了眼。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帐外远处偶有侍卫跑过的脚步声和春兰立在帐帘边低低的呼吸声。
老御医的指腹搭在安知鱼手腕内侧的皮肤上,时而微微调整一下位置,时而又阖着眼不动了。
安知鱼坐在榻上看着他垂着眼皮捻着指腹的动作,后腰的钝痛已经退了大半。
老御医的手指从她腕上抬起来,把脉枕收回药箱里,又从箱底摸出一只青瓷小瓶搁在榻边。
王妃的脉象滑而有力,是喜脉。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被岁月和诊脉磨出来的平稳,月余左右,日子尚浅,寻常脉象不易察觉。不过方才那一下撞得有些重,动了胎气,好在底子不弱,胎儿没有大碍。
安知鱼的手指蜷在膝盖上的衣料里,指节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腹部,从自己的角度看过去,觉得那里和平日没有什么不同。
真的吗?
老朽行医四十余年,喜脉的脉象不会认错。老御医把药箱盖好搁在膝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层被经验磨得笃定的温和,这段时间多加注意,不要再摔着碰着了。后腰的淤伤不碍事,这瓶药睡前抹上,两三日就能散。
安知鱼伸手拿起那只青瓷小瓶握在掌心里,瓶身微凉,在她掌心慢慢被体温捂热。
她握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那只手在膝头搁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转向老御医,声音不高不低的:大夫,这件事能不能先不要跟旁人说?
老御医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眸看着她:“王妃的意思是……”
等回京之后,我想亲自跟王爷说。安知鱼把那只青瓷小瓶拢进掌心里,抬头冲他弯了一下嘴角,现在外面还没完全安顿好,营里人多口杂,还是晚些再让大家知道。
老御医看了她片刻,点了点头,把药箱背带拢到肩上:那这瓶药王妃记得用,每日一次,睡前抹在淤伤处。这段时间别劳累,别骑马,饮食清淡些。
好,多谢大夫。
老御医站起来朝她微微躬身,背着药箱掀帘出去了。
帐帘在他身后落下来,春兰在帘外低声问了几句什么,老御医的声音隔着毡布传进来模糊而细碎,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像是交代了几句寻常的医嘱。
安知鱼一个人坐在榻上,把那只青瓷小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搁回榻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腹部。
她把手收回来搁在膝头,低头看着那片衣料下的轮廓,嘴角的弧度无声无息地翘了一点。
裴言朔掀帘进来的时候,安知鱼正把那瓶药塞进枕头底下。
她刚把枕头拍平,他的目光已经落在她脸上了。
他走得急,袖口还沾着林子里带回来的枯草叶,衣摆下摆的褶皱里夹了一截细短的松针。
他在榻边坐下来,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被衣摆盖住的后腰位置,又移回她的眼睛。
有没有事?
安知鱼把手从枕头边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没有,就是撞了一下后腰。大夫看过了,开了瓶抹的药。
裴言朔看着她。
她的面色比平时白了一线,嘴唇还是红的,但底下的血色比平日里淡了一些。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掌心覆上去停了一息又收回来,指尖从她额角滑到她耳侧,像是确认了什么之后才落在她肩头。
人大部分都被抓住了。他开口,声音还带着从外面带进来的风尘气,不算重,但比平时多了点粗砺的边缘,剩下的几个往北边跑了,谢微带人追过去了。营里没事了。
安知鱼点了点头,她看着他沾了枯草叶的袖口和他衣摆褶皱里那截松针,伸手把那截松针捻去。
王爷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林子里那边有人接手,我用不着待到最后。他把外袍脱了搭在榻边,坐下来的时候手自然地搁在她身侧的榻面上。
安知鱼低头看着他搁在榻面上的手背。
他的手指微微绷着,像是方才那阵追捕的余力还没完全从他指间的肌肉里散尽。
她把自己的手从膝头抬起来,轻轻搁在他手背上。
王爷,我想回京了。她说。
裴言朔低头看着她搁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又抬眸看她的脸。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轻轻收拢手掌把她那只手拢进掌心里,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明日就走。他说,东西让春兰收拾,不急着赶路,慢慢走。
安知鱼弯了一下嘴角。
她侧过身把脸靠在他肩上,鼻尖蹭过他颈侧的皮肤。
他的手臂自然地环过来搭在她后背,掌心隔着衣料轻轻合在她后腰上方的位置。
那只手上还带着刚回帐篷时没完全散干净的凉意,透过衣料贴在她后腰的皮肤上。
帐外的日光慢慢往西偏了一格,营帐里面安静了一会儿。
远处有人走动的声音隔着毡布传进来,模糊而简短。
安知鱼靠在他肩头闭着眼,呼吸慢慢匀了,后背的衣料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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