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徐正良把运输队的油耗数据统计了一遍。徐正明、徐正刚、徐正国、小张、小刘都围在石料厂办公室里，炉子上烧着水，咕嘟咕嘟响，屋里暖烘烘的。

徐正良把本子摊在桌上，清了清嗓子，指着上面的数字念：“新车这个月跑了三千二百公里，加油三百八十升，百公里十一升八。达标，油耗优秀。”

徐正国咧嘴笑了。“正良，新车就是好开，省油。我早说了，这车买得值。”

“别得意。”徐正良看了他一眼，“下个月保持住。”

“知道知道。”徐正国笑嘻嘻的，但把这话记在心里了。

徐正良又念：“老解放跑了二千八百公里，加油四百零六升，百公里十四升五。超标。”他把数字说得重重的，目光扫向徐正明。

徐正明没吭声，低着头，手里转着一把扳手。他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念出来，脸上还是有点挂不住。

“正明哥，老解放这个月油耗比上个月还高了半升。什么原因？”徐正良把本子推到桌子中间。

徐正明放下扳手，搓了搓手。“正良，后轮胎不行了。花纹磨得差不多了，跑起来阻力大，费油。前轮还能撑一撑，再不换就要爆胎了。上次跟你提过，忙忘了。”

徐正良在本子上记下来。“换。四条一起换。别省那几个钱。轮胎不行，刹车都刹不住。”

他转头问徐正刚：“正刚哥，轮胎店去问过了吗？”

“问过了。县城东街那家，朝阳轮胎，一条五十五，四条二百二。包安装。”徐正刚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过来。

“行。明天你去买，买回来正明哥帮着换。”徐正良把纸条收好，又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徐正国插了一句：“正良，老解放那车确实该换轮胎了。上次我开了一趟，方向盘都抖，跑到六十码就不敢再加了。不光是油耗的问题，安全也重要。”

“知道。先换轮胎，其他的过了年再说。”徐正良合上本子，“这个月的安全奖和油耗奖，新车达标，正国拿全额。老解放超标，正明哥的油耗奖扣一半。”

徐正国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胜利的手势。徐正明没说什么，从桌上拿起车钥匙，转身出去了。

徐正良跟了出去。他看见徐正明蹲在老解放的轮胎前，用手摸了摸胎纹，又拿尺子量了量深度。主驾驶一侧的后轮胎已经快磨平了，中间的花纹几乎看不见。他从工具箱里翻出胎压表，挨个测了一遍，四个轮子的气压都不够，难怪油耗高。

徐正良站在办公室门口，没过去打扰。

第二天一早，徐正刚骑着自行车去了轮胎店，砍了五块钱的价，二百一十五成交。他借了店里的三轮车把轮胎拉回来，四条轮胎摞在车斗里，用绳子捆结实了。骑回石料厂的路上，他骑得很慢，怕轮胎滚下来。

徐正明已经在车库等着了，千斤顶、扳手、撬棍、气泵都准备好了。地上铺了一块旧油布，上面摆着工具，整整齐齐。

两个人忙了一下午。徐正明钻到车底下拆旧轮胎，徐正刚在旁边递工具、打下手。旧轮胎卸下来，徐正明用手指摸了摸胎壁，裂了好几道口子。

“正刚哥，你看，这胎早该换了。幸亏没出事。”

“正良早说了让你换，你一直拖着。”

“忙忘了。”徐正明不好意思地笑了。

新轮胎装上去，徐正明用气泵把气压打到标准值，又拿胎压表测了一遍。他发动车子，在院子里转了两圈，试了试方向盘和刹车，停下来，跳下车。

“好了。方向盘不抖了，跑起来也稳了。”

月底，徐正良再次统计油耗。老解放换了轮胎之后，百公里油耗降到了十二升三。虽然还没达到新车的水准，但比上个月的十四升五好了不少。

“正明哥，换胎管用。下个月继续观察，要是能降到十二升以下，油耗奖给你补上。”

“行。我盯着。”徐正明心情不错，说话的嗓门都大了，“这段时间我注意了一下，起步慢一点，不急加速，平路稳着跑，油耗就下来了。轮胎气压也关键，以前没注意。”

徐正国这个月的新车油耗继续保持优秀，百公里十一升七，比上个月还低了零点一。他拿着安全奖和油耗奖的钱，笑着说：“正明哥，新车就是好，省油省力。你那个老解放，换再新的轮胎也比不上。”

徐正明瞪了他一眼。“你等着，等我的老解放换了车，未必比你差。”

“那你换车啊，别光换轮胎。”徐正国笑嘻嘻的。

“行了，别吵。”徐正良打断他们，“安全第一，省油第二。别为了比数据伤和气。你们都是老司机了，这点道理不用我教。”

两个人都点头。徐正国收了笑脸，正色道：“正明哥别往心里去，我就是开个玩笑。”

“没往心里去。”徐正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开车是比我省油，我服气。但安全我不比你差。”

散会后，徐正明站在车库门口，点了一支烟，看着那台老解放。车漆已经掉了好几块，车厢的挡板也锈了几处，但发动机声音还正，跑起来底盘也不响。

“正良，老解放还能撑多久？”他问。

徐正良走过来，也点了一支烟。“你把轮胎换了，再开一年没问题。明年要是活多，就添新车。到时候老解放留着跑短途，不跑长途，油耗高也高不到哪儿去。”

“那你得说话算话。”

“算话。”徐正良把烟头掐灭，“明年开春看业务量。要是石子那边再加量，就添一台。你和正国别争了，新车到了谁开我说了算。”

“行。听你的。”

晚上回到家，徐正良把日记本翻开，拿出钢笔，一笔一划地记了几笔：老解放换胎四条，花费二百一十五。油耗从十四点五降到十二点三，效果明显。安全奖照发，油耗奖扣了一半，正明哥无怨言。新车油耗优秀，正国得意，但提醒了他别翘尾巴。

他合上本子，吹熄了油灯。

窗外，石榴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在月光下像一幅水墨画。今年的事快忙完了，明年的事还没开始想。他翻了个身，把手放在女儿的小被子上——她已经睡着了，呼吸轻轻的。小锋在最里面，小拳头攥着被角，嘴角带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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