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的一个周六，华兴建材城开业了。

小赵是听送货的司机说的。司机早上来拉水泥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赵老板，城南那边今天放鞭炮呢，热闹得很，那条路都堵了半条街。

横幅拉了好几米长，红底白字写着‘华兴建材城盛大开业’。”小赵听了没有接话，把水泥帮司机装好，开了票。

正良当天没有去，特意避开了人多的时候。

过了三天，周二下午，他才骑车去了城南。那片场地现在已经完全变了样子。

钢架棚子全部搭好了，顶上铺了铁皮瓦，齐整地覆盖着一整片区域，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泽。

地面是水泥的，光洁平整，还带着新浇过的痕迹。门口挂着一块大招牌，红底白字，“华兴建材城”五个字，比他门市的那块招牌大了将近一倍，字体端正醒目。

门口的人已经不多了，偶尔有客户拎着袋子出来，袋子沉甸甸的。

正良把自行车锁在路边的电线杆上，推门走进去。

里面的空间比他从外面看到的还要大。一排排货架整齐地排列着，从地面一直到棚顶，上面摆满了瓷砖、油漆、五金件、灯具、卫浴，品类齐全。

每排货架上都有标签，白底黑字，写着品名和价格。客户不用问，自己看就行。墙面刷了白漆，干净明亮，顶上装了日光灯，在白天也亮着，把每一排货架都照得清清楚楚。地面是新铺的水泥，还没踩出痕迹来。

他沿着货架走了一圈。瓷砖区的花色比他门市的多了一倍不止，每款都贴了样品，标了规格和价格。油漆区的色卡挂了一整面墙，每种颜色分了三四种光泽度。

五金区的货架他数了数，至少二十排。他在一排水龙头前面停下来，拿起一只看了看，做工细致，跟小周那边进的差不多，但种类更多。他又看了看价格标签，跟他门市卖的价格差不多。

一个店员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老板，有什么需要的？您自己看，看好了到柜台开票就行。今天开业优惠，满一百减五块。”

“随便看看。”

店员没有多问，转身去擦另一排货架了。

正良在店里转了大半个小时，从瓷砖区走到卫浴区，从油漆区走到五金区，把每一排货架都看了一遍，然后在柜台前面的过道上站住了。

他注意到店里的布局是有讲究的——瓷砖和卫浴放在最里面，客户要走过油漆和五金才能到，这样走着走着就顺手多拿几样东西。他以前没有刻意琢磨过这些，现在看了人家的，觉得有道理。

他没有买东西，从门口走了出去。走到自行车旁边的时候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块招牌，“华兴建材城”五个字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光，店面比他城西的门市整齐、明亮、有序。

他解开自行车锁，骑上车往城西方向回去。

回到门市的时候，小赵正在整理货架上的瓷砖样品，看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活。“正良哥，城南那边怎么样了？”

“开了。规模很大，东西也全。瓷砖区比咱们多一倍花色，油漆色卡挂了一整面墙，五金货架最少二十排，分类细，标价清楚。管理得井井有条，每个区域都有专人负责。”

“那……生意怎么样？”

“我去的时候是周二下午，还有七八个客户在转。”正良在柜台边坐下来。“小赵，这个人不是来打价格战的。”

“那他是来干什么的？”

“他是来做生意的。”正良把自行车钥匙放在柜台上，“跟以前新昌建材那个张老板不一样。那个张老板只想怎么便宜怎么来，恨不得今天开业明天就把对手挤走。

这个钱老板不一样。他来之前就想好了，这家店要开多久、怎么开、开成什么样。他投了这么多钱，不是为了跟谁争一时的生意，是要在县城站住脚。”

小赵没有接话。他站在柜台旁边，把货架上的瓷砖又摆了一下，摆完了转过身来。

“那咱们怎么办？”

“先做好自己的事。”正良站起来走到门口掀起布帘往外看了一眼，街上跟往常一样，人来人往。“以后每天早上早点开门，晚上晚点关门。老客户那边该跑的继续跑，新客户碰上了就留个电话。价钱不用变。”

“不降价？”

“不降。他卖他的，你卖你的。你的东西不比他的差，客户心里有数。”

正良回到柜台边，把刚刚在店里看到的布局在心里过了一遍，整理了一下。“小赵，咱们的瓷砖样品摆得太密了，客户看不清楚。你下午把那排瓷砖样品重新摆一下，每款之间留一巴掌宽的缝，把价格标签放大了贴在下面，让客户一眼就能看到。”

小赵愣了一下，很快点头。“好，我下午重新摆。”

傍晚正良骑车回家，路过城南路口的时候没有停。

那辆新的桑塔纳停在华兴门口，车身擦得锃亮，车窗后面能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跟什么人说话。正良骑着车过去了，没有往那边再看。

晚上他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王文娟出来收衣服的时候看见他坐在那里没动，问了一句：“城南那家开了？”

“开了。”

“怎么样？”

“大，干净，东西全。”正良把烟掐了。“走的是新路子，跟我不一样，但也不是乱来的。这种人有他的盘算，不会今天降价明天撤摊。他是要站稳的。”

王文娟把收好的衣服搭在胳膊上，看了他一眼。“那你呢？”

“我站得比他还早。县城做建材的，我算头一个。”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站稳了就不用怕别人。”

他转身进了屋，把院子里的灯关了。城南那边的灯光隔着几条街透过来，隐隐的，像是一大片亮区正在慢慢成形，被县城的夜拢住，还没完全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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