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回到酒店时,天已经亮了。
他没脱外套,先让老周开视频。画面晃了几下,半山别院的餐厅出现在屏幕里。苏婉清坐在窗边,身上披着一件浅灰毛衣,面前摆着半碗粥。孟老在旁边收针,老周举着手机,镜头一直对不准,拍了半天,只拍到桌角和一盆刚冒芽的葱。
“举高点。”苏婉清说。
“夫人,我这不是怕晃着您吗。”
“手机再低一点,我只能跟小野的下巴说话了。”
老周咳了一声,把手机抬高。江野看见母亲脸色还好,提了一夜的那口气才松下来。
“妈。”
苏婉清应了一声,隔着屏幕仔细看他。江野刚想说一切都好,她已经皱起眉:“右边肩膀怎么一高一低?”
“衣服没穿好。”
孟老在旁边哼道:“衣服要是会渗血,老夫这几十年算白学了。”
江野低头看了一眼。外套颜色深,伤口那一小块湿痕仍被老人看见了。他索性把手机靠在水杯上,坐下来:“碰了一下,已经缝过。”
“碰哪儿能碰成这样?”苏婉清问。
“墙。”
“京城的墙还会追着人打?”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老周没憋住,偏过头笑了。江野也笑:“您精神比前几天好多了。”
“少岔话。”
苏婉清嘴上说得严,眼里那点担心却压不住。她把粥勺放下,想再问,孟老朝她摇了摇头。她的身子养了这么久才刚稳住,经不起一惊一乍。她便把话咽回去,只叮嘱江野按时换药,又问顾微有没有好好吃饭。
“她在沪市,比我忙。”
“忙也得吃。厨房腌的那罐萝卜,昨天给她寄过去了。另一罐是给你的,老周贴错单,送到京城大概要多绕一天。”
老周连忙解释:“两个盒子长得一样。”
“她那罐没放辣椒,他这罐放了。单子贴反了,小顾怎么吃?”
江野听着两个人为一罐萝卜争了几句,原本绷着的肩背慢慢松开。窗外是京城清早的车声,屏幕里却能看见半山院角的一小片阳光,风吹过时,窗台那盆葱苗轻轻晃。离家越远,这些琐碎东西越能让人心里落地。
苏婉清等老周停下来,才问:“昨晚来的人,查清楚了吗?”
江野抬眼:“您知道?”
“夜班护工换了,院里的孩子走路都比平时轻。老周今早又不许我去后院,我还能猜不到?”她看着江野,“人没进来,小野别往回赶。家里这么多人守着,哪轮得到我拖你的腿。”
“这不叫拖累。”
“叫什么都一样。”苏婉清顿了顿,声音放轻,“小野,你爹以前也总觉得把话藏住,家里的人就能少担一点。可等的人什么都不知道,心里只会更慌。往后有伤就说有伤,有事就说有事,别学他。”
江野沉默片刻:“好。”
她没有再说父亲的旧事。那句话像一扇只开了条缝的门,风透进来一点,很快又合上。江野也没有追问。母亲愿意说多少,他便听多少,剩下的等到了归藏再查。
孟老把药盒收好,凑到镜头前:“肩伤的位置给老夫拍一张,片子也发来。刚入化劲,最忌讳劲路没稳就反复撕伤。再逞强,下回回来,老夫拿绳子把你捆在床上。”
“您先照顾好我妈。”
“还用你教?”
门外传来脚步,陈默抱着一摞文件进了餐厅。他听说江野在线,把恒昌的现金表摊开给他看。江城几条实业线没有受京城做空牵连,留出的过桥资金一分没动;秦万山那边也把本地几家合作方重新走了一遍,暂时没有异常。
老周接过话:“守夜的人加了两班,外门、后山和回春堂的车都换了。那三个护工资料我没惊动太多人,只让原班底核。问题出在消息上。”
孟老让他把假章拿到镜头前。章面仿得很像,连边角那道磕痕都有,老人只看一眼便认出不对:“这是回春堂翻修前用的旧章,四年前就收进柜子了。外头的人照着旧处方扫描件刻的,新章右下角多一粒暗点,他们不知道。”
旧处方早已不在药铺流转,电子档只存于夜系接手回春堂时做的那批人事和账务备份。能拿到清晰扫描件的人,接触过江城旧档。
“谁知道缺夜班?”江野问。
“后勤群里十二个人。昨晚九点十六分,护工发烧的消息发进去;九点四十三分,第一份应聘资料到了。对方连班次和工资都写得一模一样。”
外门留下的车也查过了。车架号属于一辆去年报废的网约车,牌照套的是外省货车。后备箱里放着崭新的护工服和药箱,东西备得齐全,来人显然打算靠那几张假材料堂堂正正住进别院,不准备翻墙动手。
这已经不是从外面打听能知道的事。
陈默脸上的轻松没了:“我把十二个人都叫来?”
“别叫。”江野说,“照常上班,也别突然查手机。老周盯消息怎么出去,先看谁会给外面回信。”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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