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远咨询的门,上午九点才开。
沈墨派去的人在楼下等了一个多小时,等来的却是一名送水工。写字楼六层只有两间办公室,门牌上的字掉了漆,里面摆着六张空桌,电脑和文件柜全搬走了,地上还留着胶带撕过的印子。
物业说这家公司租了五年,租金按年付,从不拖欠。平时很少有人上班,每个月十七号会来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收走前台纸箱,再把新的纸箱放下。昨天夜里,衡远突然退租,押金都没要。
沈墨把现场照片投到墙上:“我们查到它,它也知道了。”
酒店套房的客厅已经被临时改成工作间。墙上贴着许沉舟的交易日志、盛家合同和北线资产图,地毯上散着打印纸。顾微从沪市接进视频,身后也坐着几名财务,五处新接资产的合同摞了半张桌子。
“衡远不在股东名单里。”她翻开一份仓储合同,“这五家公司都查不到直接持股,也没有董事席位。只有一处仓储,每年给衡远付二十四万管理顾问费,合同签了六年,服务内容写的是流程优化。”
“优化过什么?”江野问。
“没有交付记录。仓库出过两次事故,衡远连人都没派。”
沈墨把这笔钱加进关系图。沿着发票号往前查,衡远还给那家仓库介绍过一家设备租赁公司;租赁公司不持股,却掌握冷机的远程授权。仓库一旦不续顾问合同,设备租赁方就有权暂停维护。
孙得海的三号库,曾被同样的办法卡过。
第一条线接上后,后面的东西快了起来。
许沉舟硬盘里共有四十七家公司出现过衡远编号。有的是一张劳务发票,有的是一笔顾问费,还有几家只在邮件抄送里露过一次。它们分布在仓储、传媒、医药、地产和资管行业,彼此看不到持股关系,注册地址也隔着好几个省。
顾微让人把每家公司的关键合同抽出来,问题逐渐露头。
一家传媒公司把舆情监测包给衡远介绍的工作室;一家药企的过桥贷款,担保方和衡远共用财务顾问;两家地产公司表面由创始人控股,债权转让却要经过同一间信托办公室。衡远很少碰大额资金,它只贴在那些平时没人留意、出事时又能卡住喉咙的位置。
财务又挑出十二份跨行业合同。这些合同签于七年间,甲乙方各不相同,“重大风险处置”那一段却连换行都一样,其中一处把“十个工作日”写成了“十工作日”,错字原样留了十二遍。独立公司不会连续七年抄同一份错误模板。
顾微把十二页并排放到镜头前。纸张新旧不一,那段条款却像同一枚印章,藏在每份合同最不起眼的附件里。
“天澜的总盘没有挂在某一家集团名下。”顾微看着墙上的线,声音有些发沉,“股权散着,权限却能收回来。陆财神要谁断供、冻结、撤车,不用临时找人,顺着这些合同发通知就够了。”
江野拿起红笔,把衡远和陆财神的两条北线连上。
许沉舟做空时,陆财神能调动其中十九家公司。盛怀钧能碰到七家,剩下的线分在不同代理人手里。任何一个人单独出事,其他节点都能切断关系;需要围剿某个目标时,顾问合同、债权条款和设备权限又会同时起作用。
天澜一直拔不干净,靠的就是这套做法。
它不需要把每家公司都变成自己人。只要在资金最紧、货最急、舆论最乱的时候握住一道权限,老板是谁便没那么重要。过去夜系每赢一场,都只拔掉一个临时冒出来的钉子,钉子后面的工具箱一直没人看见。
孙得海也认出了其中一家设备租赁公司。三号库停机那晚,对方的业务经理曾给他打电话,说只要转让仓储股权,半小时内就能恢复冷机授权。那人当时自称替上游办事,关系图拼起来以后,他所谓的上游正落在衡远旁边。
沈墨指着关系图最上方:“陆财神的名字只到这一层。”
再往上,是许沉舟清算表里那次四秒钟维护窗口。没有用户,没有登录地址,只有一枚最高级别的临时授权。它改了许沉舟和陆线的清算顺序;衡远又在同一晚接到风声,连押金都不要便搬空办公室。发出这两道命令的人,能同时碰托管端和外面的服务壳。
“陆财神在管盘。”沈墨说,“有人管着他的权限。”
江野没有接话。
那只在暗处写批注的手仍没名字,也没有留下能追的账户。他们眼下看见的只是商业部分:四十七家公司、十九条可随时调用的资金线,以及散在全国各地的合同口子。至于这张盘往上通到哪里,还藏在空白里。
中午,霍老听完沈墨的汇报,只在电话里说了一句:“我年轻时见过这打法。那时候不叫天澜,衡远也没出生。人和公司都能换,账房的规矩没换。”
江野问:“谁定的规矩?”
“不知道。知道的人,活到今天也不会开口。”霍老停了一下,“想掀这张盘,别只盯陆财神。把这四十七家逼到同一天用权限,藏在上面的人才有可能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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